贺志伟
常常有人问我,这辈子印象最深的月亮是哪一轮。不用多想,一定是从攸县老家院子里那棵板栗树后面升起来的那一轮。
我记事的时候,物资紧缺,商店里几乎买不到月饼。中秋那一点甜,全靠母亲亲手做出来。每到节前,母亲就从柜子深处取出那只传了几代的枣木月饼模。模子上刻着嫦娥奔月,长年累月的摩挲,边缘已经温润光滑。黑芝麻拌上红糖、猪油,在锅里炒得香气四溢。
我蹲在灶台边,看着母亲揉面、包馅,把面团按进模具,“啪”的一声磕在案板上,一枚圆圆的月饼就落了出来。我最盼望的,是母亲刮下留在模缝里的一点碎渣,放到我的手心。这一点点甜,足够我回味很久。
黄昏过后,父亲在院里摆一张方桌,放上月饼、柚子、青皮葡萄。香是用稻草裹着艾叶自己卷的,母亲说,香火旺一点,月亮就能看见人间的心愿。我们兄弟几个安静地行礼,抬头望着月亮从板栗树间缓缓升起,又大又亮,奶奶摇着蒲扇,讲起吴刚伐桂的传说。那时的我,对此深信不疑。
日子清苦,一个月饼要切成五块。最大的一块留给父亲,他总说自己不爱吃甜,转身悄悄分一半塞给我。月光之下,那醇厚的甜味,长久地留在记忆里。
年少时,我并不懂得拜月的心意。后来才慢慢明白,老一辈拜的不是天上的神明,而是日子。在艰难的岁月里,中秋最大的期盼,不过是一家人能够守在一起,平安团圆。
后来,我到攸县三中读高中。酒埠江镇上已经有月饼卖了,但学生手头拮据,很少有人舍得买。那一年中秋不放假,照常上晚自习。课堂上,我们齐读苏轼的《水调歌头》。一轮清冷的月亮悬在教学楼外,一瞬间,老屋的板栗树、院里的月色、母亲磕月饼的声响,全都涌上心头。我悄悄转过脸,把月饼的滋味压在心底。
回到寝室,不知是谁拿出半包饼干,小心地分成十六份。有人轻声说,等考上大学,一个人吃掉一整盒月饼。黑暗里有人笑了。那几声轻轻的笑声,消散在寂静的夜里。
那一夜,我久久没有入睡。月光把上铺床板的纹路描得清清楚楚,我忽然意识到,人的一生,就是不断从一个屋檐走向另一个屋檐。唯有月光,像温柔的目光,一路相随。
再后来,我考上了医学院校,和一群同学在长沙读书,市面上的月饼渐渐多了起来,包装也越来越精美。中秋的晚上,我们凑钱买了一盒广式月饼,一起登上楼顶。晚风微凉,摆上月饼和两瓶橘子汽水,大家聊起未来、理想和远方。我说,以后想买一辆轿车,常回攸县看看母亲,看看院里那棵板栗树。同学们善意地笑了。
那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和一群朋友共赏圆月。往后,月饼随处都能买到,可是当年一起赏月的同窗,渐渐散落在四面八方。
毕业之后,我在株洲做了一名医生。刚参加工作时,我住在医院后面一间十平方米的筒子楼里。有一年中秋,整栋楼冷冷清清,隔壁房间空着,走廊的水龙头滴答滴答,响了一整夜。生活早已不缺什么了,可团圆反而成了最奢侈的事。医生的节日从来不由自己安排,值班、急诊,常常把中秋挤占。节日和平常的工作日,慢慢没有了界限。
很多个深夜,当我走出抢救室,月亮已经向西倾斜。我会在医院门口站一会儿,月光静静地洒下来,照着急诊室明亮的灯光,照在走廊里等候的家属身上,也落在我渐渐花白的鬓角。
那年,妻子带着年幼的儿子从攸县来到株洲,我们终于有了完整的小家。第一个团圆的中秋,平淡而温暖。儿子仰着头,指着天上的月亮,奶声奶气地喊着:“月月。”妻子教他念:“床前明月光。”孩子磕磕绊绊地跟着诵读。
站在一旁,我心里一阵温热。从儿时自家烘烤的月饼,到少年时一块饼干的将就,从大学里分享的盒装月饼,再到独居时满街月饼却无心品尝。陪伴了我二十多年的月亮,终于落进了我小小的家。
等孩子睡熟,我走到阳台。月光落在晾着的白大褂上,泛出淡淡的微光。我忽然懂得,就像当年父亲分一半月饼给我一样,如今我的生活也分成了两半:一半交给病人,守护生命;一半留给家人,守护温情。或许,这种平衡,就是人间最圆的月亮。
今年中秋前夕,我买了新的轿车,回了一趟攸县。从前颠簸三四个小时的路程,现在一个多小时就到了。后备箱放着给母亲的药品、一件新棉袄,还有几盒包装精致的月饼。车子停在老屋门口,母亲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。看见我,她先是一愣,然后笑了。
夜里,母亲坚持要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。她看了一眼我带回的精美礼盒,没有打开,转身从柜子里捧出那只白瓷盘,旁边还放着那只枣木模子。她说:“超市的月饼太甜了,吃不惯。模子还在,明年你早些回来,我做好了等你。”她的视力已经很差,双手微微颤抖,仍然仔细地点燃了香。她从白瓷盘里取出一块老式月饼,掰开一半递给我,轻声说:“你在攸县三中读书的时候,中秋怕是没有好好吃过月饼。”
我心里一颤。年近花甲,走过了这么多路,经历了这么多事,在母亲眼里,我依旧是那个望着月亮、思念家乡的少年。
今夜月明人尽望,不知秋思落谁家。
我的秋思,落在板栗树下,不再是对一口甜食的渴望,而是历经世事后的一份宽厚与通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