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团聚

林瑞潜

我这人平时连生日都懒得过，过节也都跟平时一样，不太隆重。我最喜欢的是过年，其次是国庆节，因为可以放假陪陪家人，再其次就是中秋节。端午节也喜欢，不过我不大喜欢吃粽子。清明节主要回家扫扫墓，怀念一下我的爷爷，这怀念与平时没什么不同。唯独让我觉得不一样的是中秋节，大概是因为我喜欢秋天吧。秋天的到来意味着漫长夏日的终结，尤其到了中秋，恰是秋分前后，一年中既凉爽又诗意的时期。

小的时候过中秋，我妈早早去集市上买好月饼，因为怕忙起来没时间赶集。而我呢，总是忍不住想要偷吃月饼，因为那时候长身体嘛，胃口好得不得了，嘴又特别馋。哪怕吃饱了，知道家里面有零食，也总是想要去拿来看一眼。有一回我没忍住，将三个看起来好吃且不同口味的月饼都咬了一口，为了尝味道。我妈知道了哭笑不得，说我是“小老鼠”，只得拿刀将月饼切好，把我吃过的那边交给我。小时候虽不像别的小孩那么喜欢吃甜的，但月饼除外，因为月饼很香，料还很足。到了现在这个年纪，我已经吃过无数好吃的月饼，它们包装精美、价格昂贵、配料丰富、口味独特，简直五花八门，但我却不怎么提得起兴趣了，总觉得小时候的月饼是最香的。

我妈买的月饼，大多是带一些芝麻的，品种也比较多，每个口味都独特。有些一咬就掉渣，有些不掉渣，但是捏着一手指都是油，那油真香啊！她买的月饼包装都不怎么漂亮精美，大多是散装的。拿到月饼首先给它掰开，看看是什么馅儿，这很难不让人兴奋。

我爱热闹，每年中秋一到，我的两个姑姑就会回来，叔叔婶婶也会回来，回到奶奶身边，跟她一块过中秋节。她们到了之后，就先后忙活着张罗美食。忙一会儿歇一会儿，坐到一块说说话，或者到菜园里散步。我喜欢我的姑姑，我的姑姑也喜欢我。我像跟屁虫一样跟着她们，光是看到她们就很开心。

中午，一大家子人坐在一块，围着一大桌子好菜，开心地吃起来。午后再拿出各自家里带来的月饼尝一尝，真是其乐融融。虽然月饼不是我们自己做的，但一家人在一起也是一个很好的仪式，意味着每年这个时候有个喜庆的期盼。有时碰上日子巧，会将当年刚收割的新稻谷收拾好，做成新米饭“尝新”（乡里的习俗），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，意味着我们这一年在庄稼上有了喜悦的收成。

中秋不仅是一个节日，也是个物候的提醒。到了这个时节，收获的气息来了，空气中都是成熟的香气。稻谷熟了，板栗熟了，桂花开了，大地上一片寂静的金黄。我们会在中秋把自家种的板栗打下来，剥出干净的栗子，拿来炖排骨。走在美丽的山坡上，空气多么清爽啊。

桂花的香味是最好闻的。小时候，家附近仅有一棵桂树，开花时都已经香得不行。等我长大之后，因为喜欢桂树，买了很多树苗种在屋旁，其中有几株长得特别好，有金桂、银桂、四季桂。金桂尤其美丽，尤其香，颜色金黄绚烂，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到了中秋，桂树都开了满树的花，花朵密密麻麻，看上去无比喜庆。过了一段时间，桂花就掉得满地都是。我好几次跟妈妈讲，把桂花捡起来吧，地上掉那么厚一层，实在可惜。于是她拿着篮子摘了些晒干，给我留着。

这是多好的桂花啊，比任何地方花大价钱买的都要好，纯天然的。我后来带到单位，偶尔拿来泡茶，闻到那种香味，就会想起故乡，想起家门前那棵巨大的桂树。我没有想到能将一棵桂花树种得那么高大，开那么多花，结那么多的桂子。后来花坛里陆续种下了别的一些花和树，橙子、橘子、紫苏、薄荷、樱桃……因为种的树越来越多，为了让它们得到更多阳光，父亲将我种的那棵最高大的桂花树砍了，这次不是修剪树枝，是拦腰砍下，整个树冠都没了。不过根在这里，它仍可以继续开枝散叶、开出桂花。

中秋的记忆中除了家人、月饼和桂花，还有月亮。我是从小喜欢抬头看星星看月亮的人，小时候视力好，乡下的天空也干净，能看到无比清晰的星月，尤其是密密麻麻的星群，美得无法形容。现在年纪大了，近视也严重，在城里也很难经常看到星星，偶尔看到月亮，就感到一切还是真实美好的，还在靠近着天地的灵秀。

小时候我常常在晚饭后跟奶奶坐在门前看星星和月亮，中秋的月亮是最大最圆最亮的。我盯着月亮看着，想过一些浪漫或深刻的问题，关于美，关于时间或生死。我知道那是永恒的月亮，是照耀着几千年人类的月亮，而人类寿命有限，一代人早早离开消逝，只有月亮永在这里，真是“今人不见古时月，今月曾经照古人”。有时我在心里与它对话，我问它：您看到过多少人的悲欢离合？还记得他们吗？我过去曾在这世上出现过吗？月亮没有回答我，它也永远不会回答。

想到中秋，心中总是些非常美好的回忆。我们赏月、爬山，去田野里散步，到村路上溜达。跟遇到的乡亲打招呼，去山野里摘野果……它是秋天第一个大节日，也是我与家人团聚的节日。人的一生很简单，能有些这样朴素的幸福就很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