揉进面粉里的时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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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陈劲野

    临近中秋,街市上月饼相继摆出,烘焙的甜香随风弥散,勾起我心底一段关于母亲与面粉的记忆。许多往事已然模糊,母亲在食品厂制作月饼、糕点的那几年时光,却始终清晰。

    我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中期。少年时代,我们一家居住在乡村,祖孙几口人依靠耕种七亩水田维持生计。农活繁重,父亲常年在县城工作,家中劳力不足,日子过得颇为拮据。小学二年级音乐课上,我学唱《爷爷为我打月饼》,那一曲歌谣,让“月饼”二字深深刻在我的记忆之中。

   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市场上月饼品类单一。对普通家庭而言,中秋能吃上一块芝麻月饼,已是十分难得。记忆里,每到中秋,母亲便要走上五六里路赶往集市,攥着皱巴巴的零钱买回芝麻月饼,切成数瓣,全家分食。月饼不大,每个人只能分到小小一角,我们细细嚼着,满口皆是芝麻醇厚的香气。

    1988年底,全家迁居县城。1989年,母亲进入县粮食局劳服公司下属的食品加工厂工作。

    对于一位来自农村的妇女来说,这份工作来之不易。彼时,饼干、糖酥月饼与各类糕点渐渐走入寻常百姓家。加工厂的生产车间空间不大,一踏入,面粉裹挟着烘烤的热浪扑面而来。机器运转的嗡鸣不绝于耳,和面机、烤箱、压模机整齐排布。盛夏时节车间酷热难耐,烤箱热浪阵阵翻涌,汗水浸透工装,面粉沾在湿衣之上,风干后便留下片片白痕。母亲的袖口、衣角,常常落满一层细细的白粉。

    中秋来临前两个月,是工厂全年最为繁忙的时段。每天一早,购买月饼的人就在门市部前排起长龙,糖酥、五仁等月饼开足马力赶制。母亲在车间忙碌,和面、压皮、包馅、摆盘、烘烤、出箱,一道道工序环环相扣。长年累月的操劳,在她的掌心磨出一层厚实坚硬的老茧,指腹上还留着揉面磨出的细小薄茧。

    一个深夜,将近十一点,家门缓缓推开,一缕糕点的香气随之飘入。母亲手扶门框,身形微微佝偻,步履沉重。她没有多言,倚靠门框靠了一会儿,凌乱的发丝间沾着点点面粉。姐姐连忙端来一杯温水,我接过去递到母亲手里,水晃了一下。姐姐轻声问:“妈,累坏了吧?”

    母亲缓缓直起身,淡淡一笑,摇着头说:“累点没啥,多挣点钱,好供你们读书。”说罢,她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珠,身上还带着车间里淡淡的烘烤气息。

    母亲时常告诫我们,做人要守本分,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绝不能伸手。有一回放学,我忘带家门钥匙,便去往加工厂寻找母亲。恰逢工间休息,工友热情递来月饼、桃酥等糕点。我牢记母亲的教诲,一概婉言谢绝,母亲眼里满是欣慰。

    每逢我们念叨想吃月饼或是蛋糕,她便到门市部买回一些,分给兄妹几人。哥哥姐姐总懂得谦让,把吃食留给年纪最小的弟弟。母亲静坐一旁,看着我们分食,手里捏着一小块点心慢慢咀嚼,目光温和地说:“好吃就好,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。”我们劝她多吃一块,她总摆摆手,笑着说自己在厂里闻了一天,早就饱了。

    年少懵懂的我,那时尚不能懂得,我们品尝到的,不只是糕点,更是母亲沉甸甸的期许。

    白日在工厂做工,母亲依旧牵挂家中生计。中午趁着工休,她还要赶回家打理菜园、喂养生猪,补贴家用。有时夜班结束已是深更半夜,心里依旧记挂着孩子们的起居和学业。就着屋内那盏昏黄的灯泡,她搓洗沾满面粉的工装,或是揉面蒸制次日的早餐。

    那盏昏灯下的背影,是我少年时光里抹不去的印记。三十余年倏忽而过,当年热火朝天的食品加工厂早已不复存在。旧日厂房、轰鸣机器、糕点烘烤的馥郁香气,都消散在岁月长河之中。

    如今母亲年事已高,已不能再做月饼。可每当嗅到糕点烘烤的气息,儿时的童谣、阖家分食月饼的往事、母亲制作的各式糕点,一幕幕记忆交织浮现。那个满身面粉、面带倦容,却温和坚韧、终日奔波的身影,在我眼前愈发清晰。

    梁晓声的《母亲》,书中写到大马哈鱼倾尽自身滋养后代。读到此处,我不禁联想到母亲。当年在加工厂日夜制作月饼与糕点的她,从来舍不得给自己留下一块完整的点心。她把全部心血揉进面粉之中,烘烤成我们少年时代独有的甘甜。

    如今月饼品类繁多,馅料万千,口感越来越好,却再也吃不出当年的滋味。因为,那味道里,藏着那一段揉进面粉里的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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