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忆我的母校——攸县师范

武开龙

我是一名从教37年的小学老师。我没有上过高中，也没有读过大学。15岁那年，我初中毕业考上了湖南攸县师范学校。

那年暑假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日子——接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，父亲带上我，推着独轮车，把几袋稻谷送到乡粮站，完成了“转粮”手续。我终于跳出了“农门”，吃上了“国家粮”。接下来的时间，前来道喜的亲戚朋友踏破了门槛，母亲做梦都笑出了声。开学的前一天晚上，姑父从他家里搬来了彩色电视机，给大伙放了一场录像；父亲将一个老木箱刷了遍大红油漆；母亲将几套换洗衣服塞在里面……

【一】

1986年9月1日，我懵懵懂懂背上书包，拎着红木箱，父亲驮着棉絮、草席，搭乘一辆“吱吱呀呀”的班车，来到了攸县县城。在珍珠巷，有座由两个大石狮守护的大门，门楣上方是毛主席题写的“湖南攸县师范学校”几个大字。

站在校门口，仰望“湖南攸县师范学校”的牌匾，我的心中无比自豪，暑假我就知道这个校名的由来：1955年6月，来自浏阳县（今浏阳市）的学员陈云——陈昌烈士的女儿，收到了一封令她终生难忘的信件，这是毛主席的亲笔回信。信封上“湖南攸县初级师范轮训班”字样成了“湖南攸县师范”校名题词。

从乡下到县城，我到了一个人人都讲普通话的地方。那位一年四季田间割草、山坡放牛的孩子对这里的一切是那么新奇：毛主席题名的校名、石榴树、假山、水上凉亭；热闹的操场、安静的阅览室；更有那藏书无数的图书馆和菜香四溢的大食堂……

同学们来自醴陵、攸县、茶陵、酃县（现改名为炎陵），清一色的农村孩子，各自操着南腔北调，可没几天就混熟了。相互一打听，彼此都是原来所在学校的佼佼者，有不少甚至是整所学校唯一考上中专的“独苗”。

开学典礼是在校园中心的一栋大礼堂里举行的，王春娥校长声音洪亮，她的开场白让我们激动万分：“同学们，欢迎你们来到攸县师范就学，恭喜你们捧上了铁饭碗。从今天开始，你们就是一名人民教师。三年后，你们将从攸县师范出发，像蒲公英一样，飞向广大的乡村小学……”

从此，我们开启了三年的师范学习生涯。

【二】

学校开设的课程有语基、文选与写作、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语文教材教法、数学教材教法等十几个科目，不知道什么原因，唯独英语不开设。

乡下的孩子没有音乐基础，体育课也只是跑跑步、做做操，美术课基本上是信手涂鸦，书法课更是连听都没有听过。可在师范的课堂上，我们必须全神贯注、全力以赴。因为老师郑重地告诉我们——每一门功课都不能落下，每一门学科都必须考试达标，否则，就无法毕业。

杨世和老师的音乐课堂没有花里胡哨，当我们不敢开口的时候，他敲响了黑板：“会说话的就会唱歌，会走路的就会跳舞。”一个学期后，我们人人都能弹琴、人人都能识谱、人人都能高歌一曲。

陈英军老师身姿挺拔，皮肤黝黑，英气逼人。在陈老师的体育课上，我们不敢有半点偷懒。站姿、少年拳、跳高跳远、俯卧撑、仰卧起坐、排球、篮球、单双杠、乒乓球、短跑、长跑……每一个动作都不能有任何瑕疵，每一项考核都必须达标。

周艳荣老师头上顶着个马尾，小巧玲珑，年轻漂亮。体操、形体课上，周老师手上拿着一根竹条，抬头、挺胸、提臀、收腹，就全靠这根小竹条。一番折腾，我们居然都能劈叉、下腰，元旦晚会上，我们的《跳操》节目获得掌声无数。

陈永泽老师温和淡定，从来不会生气，毛笔就像他的第六根手指。书法课堂上看着他的示范，我们只能“哇”个不停。在陈老师的严格教导下，我们懂得了“颜筋柳骨”“蚕头燕尾”“平衡疏密”“结构章法”。

每天晚饭后，一帮篮球爱好者就聚集在教学楼后面的球场上，分不清谁是老师，谁是同学，大家你争我抢，呐喊声、加油声此起彼伏。林喜元老师高大英俊，中文专业的他永远是篮球场上最闪亮的星星。

周老师、罗老师、班主任单老师、荣老师……

老师们在课堂上的讲解细致入微，我们在课余时间你追我赶。早自习，我们大声用普通话朗读，同学们相互正音；第五节课前，星期一三五练字、二四六轮流读报，伴有即将毕业的师哥师姐做指导；晚自习前，我们依次上台唱歌表演……

在教学楼的假山前，学校给每班分了一块水泥黑板，要求每两周更新一遍内容，主题、刊头、装饰、书写，都得自己班的同学上。因为围观的人比较多，还要评比，大家为了班级荣誉都暗中较劲，总是认真琢磨、反复调整，直到大家都满意才罢休。

班级合唱比赛、篮球比赛、演讲比赛……每一次活动，我们都全员参与。秋季运动会，我们自主选拔运动员、裁判员，组织后勤服务团队、拉拉队。

每个礼拜的一场电影由生活委员分发电影票。周末时分，我们到化机厂滑冰、去文明塔下野餐、赴韶山旅游……

十六七岁的少年，从活动的策划到执行，我们既是组织者也是参与者。在丰富多彩的活动中，我们学会了合作沟通、解决问题的能力，提升了我们的责任感，也锻炼了我们自我管理、自我约束的品质。这些都是攸县师范给予我们的财富。

【三】

三年的攸县师范学习生活奠定了我们人生的基调，帮助我们迈进了成人的门槛，知道了如何求知、如何做人、如何担当起教书育人的责任……正如王校长说的那样，从攸县师范毕业后，我们如同蒲公英的种子，飞向广阔的乡村校园。

凭借优秀的综合素质，强大的自学能力和吃苦耐劳的精神，攸县师范一部分校友克服重重困难，达成了自己心中的职业目标。有的转行进入党政部门，很快走上领导岗位；有的在商海中沉浮，创办企业；有的相继获得了大专本科学历，然后考研考博成为高校教师或科研人员，甚至成为全国知名的博导教授、作家、书法家、画家、歌唱家。也有的坚持教育教学工作，勤于钻研，积累丰富的教学经验，走在教学改革的前沿，成为国家级名师……而更多的校友践行初心，甘于清贫，长期默默无闻地坚守在乡村讲台，为攸县、为株洲，乃至为整个国家的基础教育付出了毕生精力。

随着全国师范教育布局的调整，20世纪末，中等师范学校完成了她的历史使命，慢慢退出历史舞台。2000年，攸县师范停止招生。从此，我、我们的校友再也寻不到母校了。可我从没忘记，我是中师生，我的母校是“湖南攸县师范学校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