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年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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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12年湘江毅行与同行朋友的合影。作者 提供

    黄 明

    那是2012年,我还在上大学。

    那年的徒步湘江毅行始于4月29日,线路总长63千米,从株洲走到湘潭,又从湘潭返回株洲。我背个背包,连续两天保持八个多小时不间断行走。

    最初是三月里,野花(我的高中同学)在网上召集人结伴同行,我瞬间心动。

    在确定不会延期的情况下,我和野花在28日晚上分别从不同城市赶回了株洲。第二天早上七点就在神农城广场集合,参加湘江毅行的启动仪式。八点多人群开始流动,流向湘江岸边和去往岸边的路上。3000多个人,50多台随行义工车、急救车,各种舞队和鼓队、拉拉队、引路人,场面欢腾极了。

    我和野花在人群里穿梭,跟着我们的O队和素不相识的队长。人多了就好玩了,而好玩是不需要确定人群的,好玩的重心在于我们自己。所以队伍不重要了——我们轻而易举就跟丢了我们的O队。

    在盛大的欢乐里,交流变得没有负担,我们成了社交“悍匪”。我们是跳着前进的,见到谁都跟见着亲人似的。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引路人,我们就去跟引路人打招呼合影;有舞者歌者,我们就跟舞者歌者打招呼合影;有摄影记者,我们就让他们拍,然后拍他们。还有“背包哥”“帅高个”或“萌小孩”,都逃不过我们的相机。每隔一段路就设置了签到点,我们拿自己的身份牌去刷卡签到,得到饮用水、面包或是稀饭补给。野花也会伸出食指,点着陡壁上的某丛野花赞道:“有点意思!”

    有一个男孩。他黑壮,穿着黑色工字背心,很长一段时间总走在我们前面或后面,没有同行者,没有行李,不言不笑,只戴着一副耳机。在熙攘的人群里,他非常特别。从我们开启的聊天中得知他上高一,他也就顺势与我们同行。

    “你们多大?”他问。我们说大三。

    “你们像初中或小学生一样,”他停顿一下,“我们学校的小学生就长你们这样。”

    他的语速很慢,掌控着我们聊天的节奏。他突然乐于表达,用诵诗的口吻讲述他与英语老师的顽强对抗,说他是学习委员和另外几个已经被他忘却了名称的干部。没错,他说的是“忘却”。他向我们介绍他的学习和生活,像个长者。有时他会停下讲述,问我们学没学莎翁,学没学泰戈尔和尼采。

    我们走着走着就不同步了。旅途中的“亲人”常常来去匆匆。

    但“辫子哥”不同,我们的确成为了朋友。

    初见辫子哥是在出发后不久,还是株洲段。一个下坡处,我发现了一撮男人的辫子。好奇心告诉我,这个可以收录到相机里。然后好奇心再告诉我,应该至少见这撮辫子主人的一张侧脸,最好是正脸。愿望很容易就实现了。

    我们只叫他辫子哥,因为三千多人的大场面,每一个随机的相遇即是一场欢乐的别离,没有必要深究。在我和野花需要拍合影时,又遇上了他,就要他帮忙。一了解才知道,他恰好是一名摄影工作者。几次分别,又几次偶遇,于是我们决定结伴前行。三个人的话题呈几何倍增长,我们添水的频率明显增多。

    途中常响起信天游、号子或山歌,飘荡在蓝天白云、绿草湘江间。歌是起伏而传递着的,随时都会有人接上几嗓子,把歌递到更远处,有一种北方的原始的粗犷辽阔,让人激动。尽管如此,但走久了就会乏,就会期待终点。路上各种骑着自行车或开着汽车的指路人会告诉我们:“不远了,只有半个小时了。”过了一个多小时还是不见终点。然后另一个指路人会告诉我们:“真的不远了,只有十分钟了。”然而半个小时终点还没影。再问,再说:“只有三分钟了。”尔后十分钟我们依然在路上。

    到达湘潭是下午四点多,聚集在一所学校休整。从早上出发起中间没有休息过,人都没了筋骨似的,瘫坐在操场草地上。晚上在操场举行了晚会,一个巨大的party,我的兴致恢复不少。在看晚会时,我发现我的鞋底破了,好在有一双备用布鞋。

    晚上下了雨。我们在学校礼堂里支起了帐篷。我和野花在帐篷里放音乐,清点脚上的水泡,从背包里翻可用之物,偶尔探出帐篷,跟陌生人没头没尾搭几句腔。夜更深时,礼堂里都安静下来,我听着外面的雨声,有一种野生的快乐。

    早上雨停了,但潮湿的泥土、草香以及泥泞的路面提示我们昨晚确实有过一场不小的雨。虽然阳光不盛,但暮春的紫外线已初见威力。

    返程的精力大不如前。去的路上我们会用“O型腿”和内外八字来调侃自己因脚痛导致的难看走姿。回来时,我们已经无所谓内外八字,只觉得26个字母都被我们走完了,走到后面没有了款式。

    路面泥泞,泥巴在我鞋底糊了一层又一层,有时甚至会粘到脚抬不动又立不住。很多人开始在路边捡棍子当手杖,我也不例外。终于走过一段泥路,都有种“劫后余生”的轻松。我们不敢停下,因为只要一坐下,根本就不会再有起来的意愿。路上不断有收容车朝我们按喇叭,我和野花都摇头:“爬也要爬回去。”

    实际上,跟“爬回去”也没太多区别,我们走路的速度像极了在路上数蚂蚁。快到终点时,我回头看野花,问她为什么不走了。她说:“我一直在走啊,只是好像没怎么动。”我再问她别的,她就会用迷茫的眼神望着我,说:“我的心已经完全被我的脚占领了,容不下任何东西。”

    到了株洲体育馆外,要过马路,我们得分两个红绿灯才能走过一条斑马线。我们看着迎接我们的鼓队和舞者,想奔过去抱住他们,但双方的手老早就高高举起,拥抱却迟迟无法兑现。

    最终还是到达了终点,领到了毅行证书,疲劳也消散许多。辫子哥之后告诉我,他回家后看照片,发现我到达终点时的肤色和大地融为了一体,只有一线白牙。他说,他会把照片处理一下。我的感激还没表达出来,他就补充道:我会把照片处理一下,把牙齿再调白一点。

    至此,一段美好记忆在我生命里归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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