株洲三三一,舌尖上的早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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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三三一的美食。贺志伟 摄

    贺志伟

    凤凰山的晨雾还没散尽,三三一的街巷就已经醒了。那种醒,不是被什么声响惊动的,而是被一缕缕热气蒸腾着、被一阵阵香气牵引着,慢慢地、舒坦地舒展开来的。山上的鸟鸣一声接一声,巷子里的锅铲一下接一下,这座藏在湘东丘陵里的小城,就这样在烟火与山水之间,开始了新的一天。

    南星米粉店的门板最早卸下来。师傅在这儿做了三十年的米粉,磨浆、蒸皮、切粉,每一道工序都慢条斯理的,像极了这座小城的性子。他家的米粉是株洲本地味,米浆是用本地产的早稻米磨的,蒸出的粉皮薄得透光,切出来细白如练,码在青花碗里,浇上熬了一宿的筒子骨汤。那汤是乳白色的,上面漂着几点油星,葱花撒上去,绿得亮眼。街坊们走进来,不用开口,师傅就知道谁要宽粉、谁要细粉,谁的汤多点、谁的码子重点。一碗粉端上来,先喝口汤,再嗦口粉,整个三三一的早晨,便从舌尖上真正开始了。

    说起三三一,这个名字本身就刻着新中国的记忆。1951年,一座航空动力工厂在这里破土动工,来自天南海北的建设者汇聚于此,在荒山野岭间建起了厂房、种下了梧桐。七十多年过去了,当年的建设者大多已白发苍苍,可他们留下的,不只是一座工厂,还有一种融进了这片土地血脉里的东西。

    街巷是连着的,香气也是连着的。从南星出来往北走,风味粉面馆的炉火正旺。老板姓杨,攸县人,在这儿扎根快二十年了,把家乡的味道揉进了三三一的晨光里。他家的粉,比起南星的多了一层酸辣的底子,那是攸县山水里自带的性情,初尝觉得冲,多吃几口就离不开了。杨师傅话不多,手脚麻利,一碗粉端上来,码子堆得冒尖,食客们都说,他这人实在,粉也实在。

    再往前,湘粉匠心的招牌格外醒目。这是整条街花样最多的一家,光是码子就有十几种——红烧牛肉、麻辣肥肠、酸辣鸡杂、剁椒肉末、香菇炖鸡……每天清早,大大小小的碗盏摆满案板,食客们在门口排着队,眼睛盯着墙上的菜单,心里盘算着今天该翻谁的牌子。他家的米粉用的是定制的手工粉,比寻常的宽些、厚些,嚼起来更有筋道。老板说,花样不多留不住人,三三一的人嘴刁,得变着法子伺候。说是这么说,可常来的老客都知道,那些花样底下,藏着的是一锅熬了十几个小时的骨头汤,那是怎么也变不了的底子。

    遵义虾子羊肉粉的香气霸道地横在巷口,贵州的辣子遇见湘东山羊肉,红油浮在汤面上,看一眼就让人冒汗,可三三一的人偏偏好这一口。当年,不少川渝的年轻人毕业后来到这里,也把家乡的味道带到了异乡。大冬天的一碗下去,从喉咙暖到脚趾头,那不只是暖身,更是对远方故土的念想。

    陕西关中的老碗面也不甘示弱,扯面师傅把面团摔得啪啪响,油泼辣子的香味能飘过半条街。那面条宽得像裤带,嚼起来筋道十足,吃的就是那份西北黄土地的豪迈。这碗来自北方的面,在三三一的街巷里扎下了根,成了不少老厂人惦记的一口。

    拐角处还有一家广东肠粉,蒸笼冒着白气,老板舀一勺米浆倒在铁盘上,撒上肉末葱花,推进蒸笼,片刻工夫,一张晶莹剔透的粉皮就出来了。刮板轻轻一卷,浇上酱油,滑嫩爽口。这是来自岭南的味道,和三三一的本土米粉大不相同——一个是汤的,一个是干的;一个筋道,一个软糯。可三三一的人照单全收,早起赶时间的,端一碗粉坐下慢慢嗦;急着上班的,打包一份肠粉边走边吃。

    衡阳筒子骨鲜粉的汤是清的,筒子骨炖得烂熟,骨髓用吸管一吸,满口浓香。老朱家牛肉粉王隔了一个铺面,牛肉切得厚实,一片是一片,炖得入了味却不失嚼劲。两家都是鲜,一个鲜在骨,一个鲜在肉,各有各的讲究。再往前走,常德牛肉粉和津市牛肉粉隔得不远,一个偏辣一个偏鲜,扁的圆的随你选,各有各的拥趸,倒也相安无事。醴陵小炒粉的摊前好热闹,老板颠勺的功夫利落,米粉在小锅里翻飞,豆芽辣椒肉丝在火舌的舔舐下迅速融合,那香味是立体的、呛人的,直往鼻子里钻。凤凰古城的手工面则斯文些,面条细如银丝,汤清如水,却鲜得让人咂舌。

    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味道,在三三一这条寻常的街巷里相遇、交融,像极了这座小城本身——七十多年前,五湖四海的人汇聚于此,带来了各自的口音、各自的习惯、各自的味道,又在同一片屋檐下,活成了一家人。

    从街头走到巷尾,每一家铺子都有自己的老客,每一碗粉面都有自己的故事。南星米粉的汤还是三十年前那个味,师傅从青丝做到了白头,可那锅汤从未断过火候。杨师傅守着攸县的方子,二十年没变过辣度。湘粉匠心的老板花样翻新,可那锅骨头汤从不马虎。老朱家的牛肉还是切得那么厚实,常德和津市的两家店挨着做了十几年邻居,从没红过脸。他们说,味道变了,老客就不来了。就像三三一的人,日子过得实在,讲究的就是一个“守”字。

    太阳渐渐高了,凤凰山上的雾气已经散尽,街巷里飘着的热气也慢慢淡了。铺子里的食客换了一拨又一拨,上班的、上学的、买菜回来的,都在这儿填饱了肚子,然后各奔东西。炉火渐渐小了,老板们开始收拾碗筷,准备着明天的食材。空气里还残留着各种香气,米粉的柔、面条的筋、肠粉的滑、汤头的鲜、辣椒的烈,像一曲多声部的晨歌,余音绕梁。

    三三一这个地方,说起来也有些年头了。那些老厂房的红砖墙还在,老樟树的影子还浓,当年从四面八方赶来建设这片土地的那一代人,有的已经故去,有的已是满头白发。他们的早晨,就是这样在舌尖上慢慢醒来的。那些热气腾腾的粉面,不只是果腹的食物,更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生活最朴素的热爱。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,从一碗粉开始,在一碗面里延续,不急不躁,有滋有味。凤凰山还在那儿,街巷还在那儿,明天一早,那些炉火还会再燃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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