航拍荷包洲 图片来自“朱亭古镇”微信公众号
左伟军
重回朱亭,最先抵达的不是老街,是荷包洲。
这片被湘江温柔环抱的沙洲,曾是我整个童年的底色。红砖红瓦的四中家属院,藏在高大的香樟树下。清晨总被隔壁教室的早读声唤醒,母亲在煤炉上熬着粥,白汽从木格窗里飘出来,混着江边湿润的水汽。我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,沿着田埂往榜头走,露水打湿裤脚,凉丝丝的,像母亲轻拍我后背的手。
榜头小学的围墙外,就是那片望不到边的梨园。春天是梨园最好的时节,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雪白雪白的梨花。风一吹,花瓣簌簌落下,铺成一条香雪小径。我们课间总爱往梨园跑,把花瓣夹在课本里,让墨香混着梨香;或是摇着细瘦的树干,看梨花雨落在彼此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笑着闹着,直到上课铃急促地响起,才揣着满兜花瓣往教室冲。夏天梨子熟了,我们偷偷溜进去,摘几个青涩的梨子,在衣服上蹭蹭就咬,酸得龇牙咧嘴,却笑得无比开心。
要去朱亭镇赶集,必得坐渡船过湘江。渡口就在荷包洲的尽头,一只老旧的木船,船板被岁月磨得油亮。船老大摇着橹,吱呀吱呀的橹声,和着哗哗的江水声,是我童年最动听的歌谣。我总爱趴在船舷边,把手伸进清凉的江水里,看浪花从指缝间溜走,看远处的青山缓缓后退,看江面上白帆点点。那时觉得湘江好宽好宽,对岸的朱亭镇好远好远,心里满是对集市的无限向往。
朱亭镇的集市,是我童年最热闹的盛会。每逢赶集日,十里八乡的人都涌了过来。青石板街上人潮涌动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子们的欢笑声,汇成了最热闹的市井交响曲。母亲牵着我的手,在人群里慢慢走,给我买一根金灿灿的糖画,或是一个刚出锅的油粑粑。我攥着母亲给的几毛钱,在小摊前流连忘返,买几颗水果糖,就能甜上一整天。
后来,我就是从朱亭火车站出发,坐着绿皮火车离开了这里。火车鸣笛的那一刻,我扒着车窗,看着越来越远的荷包洲,看着越来越小的梨园轮廓,看着滔滔的湘江水在阳光下闪着银光,攥着衣角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那时以为,离别只是暂时的,很快就会回来。这一走,便是半生。
如今故地重游,一切都变了。四中的老校舍早已翻新,再也找不到当年家的模样。榜头小学的围墙还在,可那片承载了我无数欢乐的梨园,早已变成了一片整齐的菜地。渡口还在,只是当年的木船换成了铁壳船,坐船的人寥寥无几。我认出了船老大的儿子,他头发已经白了一半,看见我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:“过河吗”,再也没有当年他父亲那样洪亮的吆喝声。朱亭镇的老街日渐衰落,许多老铺子都关了门,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更加光滑,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人声鼎沸。
我独自站在湘江边,江水依旧滔滔北流,不舍昼夜。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江面上,波光粼粼。远处,京广线上的列车呼啸而过,巨大的轰鸣声划破小镇的宁静。一边是飞速向前的时代列车,一边是静静沉睡的古老小镇;一边是日新月异的现代生活,一边是渐行渐远的旧日时光。
江风吹过,仿佛又闻到了梨花的清香,又听到了渡船的橹声,又看到了那个挎着书包、在梨树下奔跑的少年。我忽然懂得,湘江就是一只温柔的荷包,把我所有的童年、所有的梨花香、所有的橹声,都小心翼翼地兜在了里面,一兜就是半生。荷包洲的炊烟,榜头的书声,赶集的热闹,还有那声远去的火车鸣笛,都化作了心底最柔软的乡愁,随着一江春水,缓缓流淌,永不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