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运良
二十年,像一条平缓的河,静静地流。我们曾是自由恋爱,从相识、相知到相伴,最终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。如今,两个女儿渐渐长大,生活被岁月分成了细细的支流。
去年秋天,我陪大女儿在一中附近租了房子,每天忙于三餐与琐碎。他留在家中,照顾小女儿和两位老人。我们像两条偶尔交错的轨道,只在周末短暂重合。有时忙不过来,我打电话请他帮忙买菜。电话那头,他总是答得干脆:“行,放心。”
可他提来的袋子,仿佛永远不会变——一斤半肥瘦的猪肉、两根红萝卜、一根莴笋。我笑他:“邓大厨,菜谱是刻在脑里了吧?”他一边换鞋,一边正色道:“孩子平时吃得太好,得清淡些。我这是科学搭配,刮油。”我不再争辩。哪是科学呢,不过是图个省事,认准了几样好买、好做、不出错的菜罢了。
要说省事,还有更让人哭笑不得的。有一回,他难得勤快,洗了所有的床单被套抱上楼顶晒。阳光很好,我满心期待夜晚能盖着充满日光香气的被子入睡。谁知过了三天、五天,直到第七天夜里突然落雨,我才猛然惊醒:“楼上的床单是不是还没收?”他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,闻声一愣,眼睛从屏幕上方露出来:“忘了。”
我们打着手电上楼。床单被雨淋得透湿,沉甸甸地贴着晾衣绳。在黑暗里默默收下,他讪讪一笑:“好像白洗了。”我没说话,只是把湿漉漉的一团塞进他怀里。夜风微凉,他走在我前面,影子拖得长长的。
这样的事多了,女儿们反而劝我:“妈妈,随爸爸吧,你越说他越不听。”她们说得对。就像他总爱躺着看手机,屏幕的光映亮他专注的脸。我说了多次,对心脏不好、手会麻、伤眼睛。他每次都说“好,马上坐起来”,可姿势依旧,直到手臂发酸才换个姿势。后来,我也不说了。有些习惯,像长在生命里的树,只能接纳,难以移换。
也有过后怕的时候。那还是用“热得快”烧水的年代。有天他插上电就出了门,等我回来,还没进楼道就闻到焦糊味。推开门,只见热水瓶被炸得粉碎,银色的内胆碎片溅了一地,半截烧黑的插头还卡在插座上,滋滋闪着电花。我呆站在门口,浑身发冷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幸好没有起火。
他回来见到这场面,也愣住了,第一句话是:“你没事吧?”我摇摇头,忽然什么脾气也没有了。我们沉默地收拾残局,他的指尖偶尔碰到我的手,很凉。那晚,我们依偎在沙发上,听彼此的呼吸和心跳,只觉得平安已是莫大的恩赐。
二十年,就这么过来了,没有大风大浪,只有不断重复的菜单、忘收的床单被套、改不掉的习惯和偶尔的狼藉。人们总说,太相似的两个人难长久。或许我们只是寻常的互补——他善忘,我记得;他省事,我张罗。像杨绛与钱钟书那样的珠联璧合,世间罕有。而我们,不过是在人间烟火里,平凡地依偎,温暖地陪伴。
就这样,已经很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