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勇
在我的老家醴陵,一般过端午节时才会包粽子。包粽子用的是蓼叶(方言里的发音为liao,第二声),也即箬叶。蓼叶相比一些地方使用的芦苇叶,叶片更宽大,柔韧性更强,且带有独特的竹香,耐煮性较好,不易破裂。我乡下老家的坡上便长着一大片蓼叶丛。
勤劳能干的祖母,在农历五月初二左右的早晨,便一准去摘蓼叶。不顾尚未干透的露水打湿了衣裳,祖母小心翼翼地移动身体,左手用小臂拨开蓼叶丛,当发现了大而新的叶片,便用右手摘下,再交到左手,如此不断地重复,慢慢地,左手中便是厚厚的一叠。
因为没有经过什么污染,祖母摘回的蓼叶只需要稍作清洗,便可以等锅里的清水烧开后,将它下锅煮五分钟,直到叶子变软、颜色转深绿。然后捞出浸入冷水,保持翠绿和柔韧,再用剪刀剪去硬硬的叶柄和尖尖的叶角,防止包的时候戳破叶片。
接着可以准备糯米了——当然也可以先备好糯米再准备蓼叶。祖母先将几斤糯米倒入面盆内,淘洗二三次,直到水相对清澈,这样煮出的粽子米粒晶莹、不浑浊。包粽子的糯米可以即淘即用,倒不需要清水长时间甚至过夜浸泡。
淘好的糯米甚至食盐都不用加,但我记得需要加极少量食用碱或石灰水。加碱水后,包出的粽子米粒会呈现淡淡的微黄色或琥珀色,看起来更有食欲。碱水还能部分抑制细菌生长,使粽子在常温下不容易发馊。
祖父提前几日从附近的棕树上砍下几枝蒲扇般棕叶回来。撕掉每条叶片中间的硬茎,让这些棕线自然阴干,便变成了棕线。捆扎粽子,便是靠这些柔韧、耐煮、自带草木清香的粽线。祖母备好糯米和蓼叶后,再将这些就地取材的棕叶线条入水煮几分钟,以达到增强柔韧度的目的。
醴陵粽的传统做法,并不需要多样的馅料,现在有很多地方粽子里是包肉的,我们那时候不放肉。祖母将蓼叶卷成漏斗状,填入糯米,用一支筷子筑实,封口,最后拿起棕线缠绕两三圈,扎紧,打结。至此,一个圆锥形的醴陵三角粽就问世了。扎好的粽子,直接吊挂在一起,成为一提粽子,约有三十个。家里人多,又需要作为礼物馈赠亲友的话,有时需要三五提。
包粽子必须包得特别结实,确保煮后不散,这要求人们做事牢靠。我那时候年少,浑然不觉,如今细思下来,不独这包粽子,我们的一日三餐,一年三节,春种秋收,屋里屋外,哪一样不难?哪一样不需要耐心与可靠?哪一样不是大人们为了经营好一个家庭在辛苦而持久地付出?
煮粽子时整提整提冷水下锅。大火烧开后转小火,柴火久煮慢炆,通常需要炆一个小时左右,才能把粽子煮得软糯出味。祖父烧柴火灶有一手,“人要虚心,火要空心”便是祖父曾教给我的烧柴火秘诀。做人似烧火,看似小事一件,但如果心浮气躁,心不在焉,便连这种小事都很难以做好。
祖父安坐在厨房一角,慢条斯理地添着柴。角落里有些暗,但柴火闪烁中,我看得清祖父的脸——那是一张久历日晒雨淋之后悠然自得、乐天知命的脸,柴火一烧个把小时不但不是羁绊,炉膛里不时传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,反倒是迷人的。不知不觉中,不单是厨房,整个屋子里都开始弥漫着粽子香味,祖父恬淡的脸被火光照亮了。
蓼叶和棕线的清香在炆煮过程中,完美融合了米香,加上一种碱香,已足够使粽子风味独特,香气醇厚。吃的时候解开棕线,再趁热从碗里蹭些白砂糖,香甜交织,分明就是老幼咸宜的美食!这美味的醴陵粽,我一次可以吃上几只而不觉腻。
后来去了不少地方,也吃过多种粽子。等到孩子参加工作后,每到端午,他更尝试网购各地风味的粽子寄来给我们。我每次都会夸好吃,但吃过种种粽子之后,我愈发想念祖母包的醴陵粽,虽然只是最简单的糯米粽,没有多余的点缀,朴素得与祖父祖母并无二致,却是我心中的第一粽。也唯其如此,这家乡的粽子,其香便常萦不散,即使在这异地的天空,即使祖父母早已作古几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