洣水河上的龙船一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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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贺志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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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洣水河上的龙船一响,岸上的人就坐不住了,家乡的端午是热闹的。

    洣水从城边过,一年四季清悠悠的。攸县的端午排场不算大,但老辈人传下的规矩,一样都不能少。这个节日,乡下也叫五月节。

    端午的前几天,家家忙起来,最要紧的是包粽粑。我们管粽子叫“粽粑”。攸县的粽粑用箬叶(也就是蓼叶,下同)包。母亲包得快,两片箬叶一折,成个漏斗,填米捣实,覆叶折边,棕叶绳一扎,不过几秒。旁边小孩手痒,也试着包,米从缝里往外跑,怎么也合不拢。母亲说:“包粽粑要紧实。”阿婆笑道:“歪头粽粑!下锅就散了。”

    端午的清晨,阿婆早早起来忙活。糯米淘洗干净了,白莹莹的;砂锅里的赤豆焖得烂烂的。阿婆包粽粑时,总在中间嵌一颗蜜枣,嘴里念叨:“世间甘甜,先敬先贤。”老式柴灶早已换成煤气灶,只有阿婆陪嫁的那口瓦锅,年年端午还在用。锅盖一掀,粽香飘满整间屋子。

    除了粽粑,还有咸鸭蛋。筷子头一扎下去,红油就冒出来,赶紧拿嘴去接。

    吃完的蛋壳不扔,乡人做“蛋壳灯”——把蛋壳掏净,开个小窗,倒一点灯油,捻根棉线做芯,点着了吊在竹竿上。夜里看,薄薄的蛋壳透出昏黄的光,像一粒小月亮。

    端午前一天,家家挂菖蒲艾叶。菖蒲选叶子直的,叫“蒲剑”,挂门左;艾叶扎成小把,挂门右;中间挂一串大蒜头,辫子编得齐齐整整。老人说:“蒲剑斩妖,艾叶招福,蒜头算账。”有的人家门框上还要贴一张黄纸朱砂符,上面的字大多数认不全。

    阿婆有时也念叨:“这地里头的艾草,根须里缠着屈原的故事呢。”那时听不懂那些话,只记得门楣上那缕清苦的草药香,闻着让人安心。

    2

    端午那天,天刚亮父亲就把大家喊起来:“洗端午澡!”老规矩,端午要用草药煮水洗澡,说是一年不生疮疖。母亲天不亮就架了大锅,煮着艾叶、菖蒲、金银藤、野菊花,咕嘟咕嘟熬了半个早上。水是深褐色的,一股苦香。兑了凉水倒进大木盆,跳进去,水没到脖子。母亲拿瓢舀水往头上浇,一边浇一边念:“洗洗头,不生疖;洗洗背,不生疮;洗洗脚,跑得快……”泡完,身上滑溜溜的,闻着那股草药味,人也精神了。

    洗完了澡,父亲喝雄黄酒。他用筷子蘸了雄黄酒,在额上写一个“王”字,说是避邪。写完后一照镜子,额上黄澄澄一个“王”字,走路都横着。剩下的酒洒在屋角墙根,驱蛇。

    午饭有一道菜——大蒜子烧肉。大蒜子不剥皮,整颗和五花肉烧。烧出来蒜绵软,皮一抿就掉,肉酥烂,红亮亮的,那蒜比肉还好吃。

    攸县的端午还要凑“十子”。哪“十子”?粽子、包子、豆子、大蒜子、咸鸭蛋、皮蛋、猪腰子、猪肚子,还有李子和桃子。母亲一大早买了新鲜猪腰、猪肚,和干辣椒爆炒,出锅撒一把葱花,脆嫩鲜香。李子和桃子是自家院里的,五月正熟透,咬一口,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
    端午的午饭要凑“十二红”。大蒜子烧肉、血鸭、晒肉、红苋菜、咸鸭蛋、攸县香干、油爆虾……还有些什么,记不清了。只记得满桌子红彤彤的,看着喜庆。

    血鸭是用攸县麻鸭做的,鸭血淋在鸭块上边淋边炒,鲜嫩得很。老辈人说,“皇图岭的辣椒,新市的麻鸭,尝过之后忘不掉”,这血鸭用的就是新市麻鸭,肉质紧实。

    还有一道苋菜,攸县人叫“汉菜”,学名苋菜,炒出来汤是红的,拌在饭里,饭也染成胭脂色。拿筷子在饭上画画,然后一口吃掉。父亲笑:“吃个饭也要作画。”

    晒肉是五花肉腌过日晒烟熏的,蒸出来油亮亮的。攸县地处罗霄山脉中段,山里人家做晒肉,挂在屋檐下,能存大半年。

    攸县香干发源于石羊塘八合冲,用本地的“八月黄”黄豆和山泉水,柴火铁锅煮浆,点膏压榨后就有了一股浓浓的锅香和豆香。切一盘炒辣椒或炒肉,滑嫩有嚼头,吃了还想吃。

    3

    攸县一带还有个习俗叫“送节”。新女婿要给岳父母家送粽粑、包子、蒲扇、酒肉。端午包子用红糖做馅,皮上印个红圆圈。小时候跟着亲戚家的新女婿去送节,他挑一副担子,后面跟着个提鸡蛋篮的。过了洣水渡口,他停下来歇脚,望着河水发呆。问他想什么?他说:“没想什么,就是看看水。”回来时,口袋里多了一个茶叶蛋,咬一口,比自家的好吃。

    端午这天,洣水河上最为热闹。攸县的龙船不叫“赛龙舟”,叫“扒龙船”。匠人给龙头描朱砂,老船主把铜锣擦得锃亮。年轻后生站在船上,黝黑的脊背绷得紧紧的。

    忽然一声锣响,河水一下子活了。龙船箭一样蹿出去,浪花雪白,号子声震天响,连河面倒映的云影都给晃碎了。两岸站满了人,鞭炮响成一片。船到河中央,绕三圈,往水里抛粽粑。岸上的孩子们急得跳脚,扯着嗓子喊:“抛这边!”

    船靠了岸,河边支灶煮“龙船饭”。腊肉丁、豌豆、蚕豆焖在大锅里,油汪汪的,香飘半条河。见者有份,不要钱,一人一碗蹲在河堤上吃。年年都去,那饭比家里的香。

    站在河边看了很久。那些龙舟在浪里一纵一纵的,红彤彤的影子在水面上晃。大人们说,这叫“求索”,是从老早的《楚辞》里传下来的。那些划船的后生们,浑身上下都是劲。

    这些年,龙舟盛会愈发热闹隆重。昔日河畔随性的竞渡,如今已成乡里盛事。异乡游子纵使归途遥远,隔着一方屏幕,也能共赴故乡端午的热闹。街巷之间,烟火气依旧滚烫。一代代攸县人带着龙船之上的韧劲离乡打拼、勤恳立身,日子愈发红火,靠的便是这从古未变的求索底气。

    下午,有人家贴钟馗像。黄纸朱笔,钟馗绿袍黑靴,瞪着眼,满脸胡子。有些怕,路过时不敢看,又忍不住看一眼。邻居小三子拿竹竿去戳钟馗的鼻子,被他妈拎着耳朵拖回去,哇哇哭。

    4

    傍晚,巷子里有人卖“老虎耷拉”——碎布缝的小老虎、小粽粑、小扫帚,里头塞了艾叶和雄黄。卖东西的是个老婆婆,人都叫她“端午婆婆”。她挎着竹篮,声音拖得长长:“老——虎——耷——拉——”我每年都要买一个,别在纽扣上。

    到了晚上,阿婆讲一个攸县老故事。说从前洣水河里有一条孽龙,年年五月节发大水。后来有个姓蔡的木匠,打了一条龙船,船底刻了符,把孽龙镇住了。所以攸县的龙船底都有花纹。问阿婆蔡木匠后来呢?她说:“后来啊,他就在河边开了个木匠铺,世世代代打龙船。”我那时信以为真。

    端午节过了,第二天粽粑还有得吃。天气一天天热起来,知了在树上叫。只是煤气灶烧出来的粽粑,总觉得少了那么一点味道——大约是柴火味,大约是阿婆瓦锅边的那口气。

    端午婆婆早就不在了,母亲包粽粑的手也慢了。好在洣水河上的龙船,年年端午还在,划船的后生换了一茬又一茬,锣鼓声还是那个响法。每到五月,偶尔还能闻到一鼻子艾草的清香,不知道是哪家挂的。

    不知道是谁家包的粽粑,香味飘飘忽忽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。闻见了,就在那站一会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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