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彦宏
一座城市的底蕴,往往藏在那些被岁月盘得包浆的老地名里。在中国,地名中嵌有数字的并不罕见,但若能将“一”至“十”的数序排列齐全,且每一处都承载着一段独特的山水人文,实属难得。在星罗棋布的醴陵名胜中,按顺序拈来,便是一幅生动的瓷城历史长卷。
太一街:烟火气里的赤子之血
地处醴陵市区滨河路一带,现隶属来龙门街道北门社区的“太一街”,是一处存在了100多年的地名标志,更是一条串联着醴陵红色记忆的特殊街道。
1913年9月,醴陵籍辛亥革命志士宁太一(宁调元)在武汉被北洋军阀杀害,后由其同窗好友刘谦将灵柩运返醴陵,安葬于西山。1920年10月,同盟会元老章太炎、蔡元培、吴敬恒、张继来到醴陵西山,酹酒凭吊宁调元墓。
家乡人民为了纪念这位先驱,将原县城西河边的一条街道改名为“太一街”。1998年,此处拆迁兴建农贸综合市场,亦起名“太一市场”。如今,“到太一街去”成了市区百姓日常生活中最熟稔的话语。百年前的英雄碧血,已然深深融入了这座城市最安稳的人间烟火中。
二圣庙:风雪古道上的千秋情义
醴陵体育馆修建以前,有一条从渌江桥南头通到汽车保养厂(现在的财富广场)的机耕路。路上有一条自南向北穿过的小河叫“二圣河”,河上的小桥叫“二圣桥”,桥旁便立着一座“二圣庙”。
历史上,“二圣庙”香火极盛。相传科考年代,两位醴陵学子结伴进京赴考,途经此地时遇天寒地冻,一人因病无法前行,无奈留下,将身上钱物悉数赠予挚友。待赶考人考中归来时,发现挚友已贫病交加而逝,悲痛至极,竟也随之一命归天。当地人感其舍己成人之美与不慕荣华的品德,奉其为圣贤,立庙祭拜。
令人唏嘘的是,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庙宇被毁,仅缩至几平方米大小,确切地说只剩下一座砖砌的香炉,但这里的香火却奇迹般地从未断绝。2010年,在距原址约三百米的“一江两岸”景区,二圣庙得以重建,占地150余平方米,规模制式有过之无不及。那氤氲不绝的香火,敬的是神明,更是醴陵人骨子里重情重义的品格。
三狮洞:王仙山中的道家玄音
醴陵市区向东15公里,王仙镇三狮村有奇山拔地而起。山势如狮,呈卧、立、坐之态,故名狮形山(史称王乔山)。宋代《元丰九域志》将其列为潭州十六处古迹之一。
山下有洞,呈“二明一暗”之局。大明洞入口阔大,如雄狮张口,内里干爽宏敞;下方的暗洞则建有山门,上书“三狮古洞”,洞内空间远胜明洞,伏流终年潺潺,石床石皿隐现其间,相传为仙人王乔下榻炼丹之处;另一处小明洞则悬于绝壁,曾有民国道人在此修真,宛如隔世仙境。奇山幽洞,为这座城市增添了几分神秘的道家色彩。
泗汾河:铁水流春与北伐足音
泗汾河,又称南河、汾河,也因河中卵石色似生铁而被称为“铁河”。它发源于攸县丫江桥观音山,在船湾镇尧塘入醴陵境,经清水江、泗汾,至铁河口汇入渌江。境内长61.4公里,总流域面积1730平方公里,是渌江最大支流,被誉为醴陵的第二条母亲河。
泗汾河流域中最繁华富庶之地,当属泗汾镇河段。在约五六百米的距离内,曾并排矗立着三座桥:106国道上的泗汾桥、湘东铁路桥和振南桥。现已弃用的振南桥曾是河上唯一的古桥,纯砖石结构,极具特色。1926年北伐战争时,叶挺独立团正是浴血攻占此桥后,才得以渡过泗汾河,向北挺进。
五里牌:从农耕阡陌到城市霓虹
现属国瓷街道的五里牌社区,位于市区西北。“五里牌”之名古已有之,昔日这里是良田千亩、阡陌纵横的城郊接合部。岁月流转,曾经的蛙鸣稻香已被高楼林立、车水马龙所取代。如今的五里牌早已深融市区,每当夜幕降临,这里夜市的喧嚣与“飞神庙”袅袅的香火交织在一起,展现出现代化瓷城旺盛的生命力。
六拱桥(渌江桥):脱口而出的醴陵乡音
始建于南宋乾道年间(1165—1173)的渌江桥,初为木质,屡毁屡建。现存的石桥建成于1925年11月,长190米,宽8米,高12米,两台九墩十孔,全部采用长沙丁字湾花岗岩砌筑,未用一寸钢材。中心桥墩侧面嵌有康有为题写的“渌江桥”三字,是湖南境内现存最大的石拱桥,于2013年3月5日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对这座醴陵最负盛名的地理标志,土生土长的醴陵人很少字正腔圆地叫它“渌江桥”,而是习惯用极快的语速喊作“六拱桥”——叫“拱”字时语音略含混,一带而过。究其缘由,一是怀旧从前的木质古桥有六个拱(孔);二是叫“六拱桥”随口些,语速快且不用变口型,表述更快捷。有人干脆依谐音叫作“六公桥”,久而久之便定了“口型”。人们常调侃:能自然喊出这口音的,才是真正的醴陵人。桥西倚苍翠西山,东接状元芳洲,桥上见山俯水,桥下游人如织、管弦之声悦耳,是公认的醴陵休闲怡情第一胜地。
七眼塘:水月镜花中的小城旧影
在从前县城约1.5平方公里的地域内,曾星罗棋布地散落着大小七口水塘,世称“七眼塘”。曾有人怀疑是否真有七口?脚移手指一一点数,果真七口。
1937年浏醴公路通车,在这里设立了“醴陵汽车北站”,此后“北站”成了全县交通的里程原点。七眼塘畔的另一地标,是建于1936年的佛教居士林“觉园”。1951年,这里甚至成立了名噪一时的“佛教缝纫店”,手艺精湛的尼姑们为县城人裁制衣衫。
车站的人流、觉园的静谧,与像七面硕大镜子般的池塘交相辉映,时有逮鱼摸虾之人点缀其中,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。直到1976年县城扩建解放路时,“觉园”被拆除,“七眼塘”也被填平。胜景虽逝,但现存街巷依然固执地保留着“七眼塘巷”的旧称,将旧影沉淀在老一辈的心中。
八里寺:古道幽林中的不息清泉
从渌江桥向东往赣西方向,一路都是上坡(上坳),行至八里处,称为八里坳,旧有小街铺,尽头建有古寺曰“八里寺”。
古寺坐东朝西,相传已有千年历史,历经兴废。1979年重建后,香火重燃,现今前后三殿,山门气派。但最令人称道的,是寺旁深林中那眼汩汩涌动的古泉。泉水清冽,大旱不涸,千百年来滋养着过往客商与周边百姓。如今,市区的公交车已在此设站,这口古泉依然在红尘边缘静静流淌。
九如斋:岁月深处的甜蜜绝响
“斋”,是旧时对经营糖饼糕点南杂店的雅称。
1939年,醴陵“西记春生福”斋铺改号为“九如斋”,由程鉴泉任经理,李德清、万春云为新股东。店铺开在繁华的渌江桥北老十字街口拐角上,与“东北楼”隔路相望。改名后,因服务态度好、进货适销、食品种类繁多且薄利多销,极受顾客信赖。第一年结算就盈利一倍,坊间传为佳话。
1956年公私合营后,“九如斋”并入醴陵副食品公司加工厂(后来的醴陵糖果糕点厂),所处地段日后拆建成四层楼房,一度成为国营红星商店的经营场所。在往后的岁月里,这块曾满载甜蜜记忆的金字招牌,渐渐湮没在县城历史的尘埃中,无人再提。
十里亭:风雨沧桑中的文化驿站
旧时,从汽车北站向西渡过渌江,行约十华里,路右侧有一座带风雨廊的木质小亭,名为“十里亭”。
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亭内的代销点不仅供应油盐百货,也是邮政信报的分发处,成了封闭乡村连接外界的唯一窗口。1969年,中国著名女作家、武汉大学教授袁昌英落难回到故乡醴陵。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,这位曾留学欧洲的“珞珈三杰”之一,隔三岔五便会步履蹒跚地走到十里亭,取阅报纸、收发信件。这座粗糙的乡村小亭,奇迹般地成了这位大半生漂泊的学者与大千世界最后的精神纽带。
如今,十里亭原建筑已被拆除,原址附近建起了醴陵汽车西站与武深高速出入口。车流如织,广厦万间,昔日古朴的十里亭只留下了一个地理名词,但在瓷城的人文版图上,它永远是一座屹立不倒的精神路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