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孝红
在炎陵县的春节习俗里,最热闹、最暖人心的,莫过于那一桌“拜年饭”。这不只是一次亲情的岁首聚首,更是深藏在烟火里的心意流转。在家设宴,未必有珍馐美馔,却定有最熨帖的味道。它承载着一个家族的味觉记忆,是联结几代人的情感纽带。每逢佳节,我家最隆重的待客之礼便是这顿饭,因为端上桌的除了热腾腾的饭菜,还有醇厚的家风与团圆的喜悦。
按辈分论,公公是马家的长辈,加之先生兄弟姐妹众多,登门拜年的晚辈总是络绎不绝。马家讲究礼数,客人进门,先是奉茶敬烟,待在堂屋坐定,厨房便要“开汤”了。虽名为“汤”,实则是一碗卧着荷包蛋与瘦肉的米粉。暖了胃,客人们便围炉闲聊,厨房里则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正餐来。
往年从初一到初六,家里席开不断,少则一桌,多则三席。结婚三十四载,我一直是家里最受宠的人,一日三餐皆由先生悉心打理,若他出差,公公便会接过这个“重担”。我习惯了饭来张口,只负责在席间由衷地夸一句“好吃”。在这份经年累月的呵护下,我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“厨房小白”。每年春节,先生是雷打不动的大厨,我的任务只是装装果盘、温温米酒,喜洋洋地穿梭在客席间端茶倒水。
今年春节,心底忽地生出一股冲动,我主动请缨,想掌一回勺。
首场“战役”是迎接一桌从云南远道而来的亲戚。我按传统拟定了“九菜一汤”的菜单,小心翼翼地向先生讨教。从洗切到配菜,每一步都像个初入学的小学生。陌生的灶台,生疏的刀具,切牛肉时本想切薄片,刀刃却不听使唤,厚薄不一。那一刻,想起先生平日里切出的肉丝齐整、葱姜细碎,方知这厨房里的每一刀,都藏着几十年的修行。
油烟升腾,我笨拙地翻动锅铲,心里默念着火候诀窍。先生不放心,探头进来看了几回,想搭手,都被我“推”了出去。终于,板栗鸡汤、东坡肉蒸豆角干、萝卜炒土鸭、白灼大虾……一道道菜错落上桌。看着客人们“光盘”的模样,我心里悬着的石头才落了地。大家打趣说我厨艺已“无师自通”,我心知那不过是溢美之词。其实,我只是想把这几十年欠下的烟火气,一股脑儿地补上,把藏在心底的爱,一勺一勺地炒进菜里。
这番“首秀”给了我莫大的信心,接下来的掌勺活计便全由我包揽了。那几日,我一头扎进厨房,像个陀螺般转个不停。根据客人的口味喜好设计菜单,采摘、洗切、烹炒,一人独守灶台。先生则负责在客厅陪客,与晚辈们话家常、忆往事。听着客厅里不时传来的朗朗笑声,我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。饭后,我继续收拾残局、打扫卫生,让先生彻底卸下负担,专心陪伴亲友。
这是我们夫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角色互换。我扛起了琐碎的烟火,他守护着温情的团圆。
多年来被爱包围,今岁终于学会以烟火回馈。原来,做饭从来不是烦琐的家务,而是最深情的告白;只要用心,零基础也能烹饪出最暖心的家宴。今年我主厨,掌勺的是饭菜,升温的是亲情。这份幸福与感动,让这个别样的春节,成了我心中最珍贵的独家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