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风里的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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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贺志伟

    总也绕不开祖父一生走过的那些山路。

    上世纪三十年代末,他十八岁,将母亲连夜烙好的杂面饼子裹进一方蓝布包袱,从攸县东乡平分田动身,踏上三十公里崎岖山路,去往北乡地主家扛活。他后来常对我们说,那一路不敢回头——怕一望见家门,就再也迈不动向前的脚步。

    可三十公里山路走到头,依旧没能挣脱命运的困局。

    不久,那条路又成了替人当壮丁的路。本只想安分做长工度日,却撞上地主家的征兵名额。他念及父母尚在,只求为二老换两副棺木安身,便咬牙以身相抵,顶替了地主家儿子的名额,只换来两副棺木。那日走出村口,爹娘倚在门框凝望,他咬紧牙关,始终没有回头。

    在部队里,他不过是个挑夫。辗转三月,瞅准空隙一路奔逃,光着脚板从衡阳往攸县赶。碎石硌破脚掌,血印洒遍山道,鞋子早已不知去向。逃回故乡,却有家难回,只得重操旧业,再去做长工。那些年,他来来回回,走的始终是那条三十公里的山路。路上的每一块青石、每一棵歪树,都深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。

    后来,祖父进了国营攸县上垅林场,一守便是三十年。

    从皮家龙到高湖,从分水坳到善况冲,从牛岭到沈家里。那些年,他领着众人开荒拓土,让荒山渐成林海;育苗栽树,看嫩苗一寸寸扎根生长;护林防火,夜里只要松风掠过林梢,便披衣起身,巡山不止。林场工区多扎在深山,近则三里,远则十余里。一片林木成材,他便卷起铺盖,奔赴下一片荒山。一个个地名,就这样嵌进了他的生命年轮。

    巡山的路,他一走就是三十年。春日雾浓湿滑,他拄着木棍,一步一探;夏日酷暑蒸腾,汗衫湿了又干,后背凝出层层盐霜;秋日落叶没膝,稍不留神便险些失足;冬日山路结冰,一脚踏空,摔得满身尘土。多少回跌倒滚坡,早已数不清。有一次从陡坡滚落,幸得一棵松树拦身,才捡回一命。他爬起来,拍尽尘土,依旧向前。后来腿脚渐跛,他仍不肯停歇。场里人劝:“老队长,歇歇吧。”他只笑着递过一支烟:“路得有人走。”

    我幼时曾随他去过林场。他指着满山青松,一一细数:“这棵是我初来栽下的,那棵是大旱年挑水救活的。”如今树木参天,笔直挺立,直指云天。他轻抚粗糙的树干,轻声叹道:“树比人长久,人老了,树还年轻。”

    归途之上,山风卷着松涛阵阵涌来。他忽然驻足,回望山林。我看不清他目光落向何处——是那片亭亭华盖,还是更远、更连绵的青山。

    那一眼,我记了许多年。

    祖父这一生,走到哪里都揣着烟。灵峰、团结、白沙,见人便递,笑意温和,话不多,可一支烟递来,暖意自明。林场工友接他的烟,乡里乡亲接他的烟,后来我们长大,他依旧习惯性递来。我们摆手推辞,他便自己点燃,眯眼轻吸一口,烟气淡淡散开,恰如他的为人——温和宽厚,不疾不厉,与谁都相处得踏实安稳。

    退休后,他也从未闲下来。

    村里从角形到皮家龙的公路,是他牵头修通的。通车那日,他没多说一句话,只静静站在路口,久久凝望。从前蜿蜒难行的山路,如今变成平坦大道,看着往来车辆,他嘴角悄悄扬起一抹笑意。

    后来,他又去往网岭,负责五百亩油茶林改造。七十多岁高龄,仍日日上山,手把手教年轻人嫁接、管护,反复叮嘱:“树不等人,时节不饶人。”

    腿脚越发不便,他便拄着拐杖,挨家挨户探望老同事。坐在堂屋,喝茶闲谈,一聊便是半晌,说的依旧是那些山、那些树、那些一同巡山开荒的岁月。

    兄长接了他的班,他更是时时牵挂。不是不放心兄长的本事,是放心不下那片青山。兄长每次归家,他总要细细询问:“沈家里的杉木长多高了?”“高湖的防火道修妥了吗?”“分水坳今年雨水可足?”

    问罢,常是一阵沉默,半晌才缓缓开口:“对工区的年轻人,多些耐心;巡山莫独自走远;该换的工具,别舍不得。”

    兄长一一应下。他知道,祖父的心,始终系在那片林海,系在那条条山路上。

    祖父走后,兄长循着他的足迹,守山三十余年。去年,兄长也退休了。

    我常常在想,祖父这一生,究竟留下了什么?

    当年栽种的林木虽已分批采伐,但新造的杉林依旧挺拔山间,守着岁月;那些熟悉的地名还在,早已刻进林场人的血脉;那条通村公路还在,载着乡亲们的日子,一路通向山外;网岭那片油茶林,一年更比一年繁茂,年年硕果满枝。

    还有那些他递出的烟。烟火虽灭,温情未散;闲谈虽了,人心的情分仍在。

    人的一生,本就是一条路。

    祖父走过的,是风雨谋生的人生路,是守山护林的初心路,更是代代相传的精神路。三十公里扛活求生,以身换棺尽孝尽忠,赤脚奔逃归乡,三十年踏遍青山,从一个工区到另一个工区,把荒山走成林海。每一步都踩得扎实,每一次跌倒都摔得真切。雨来,他冒雨前行;风来,他弯腰静待;天黑,他摸黑赶路;天亮,又继续向前。

    半生尝尽风霜,他却把平坦大道、一片青绿,尽数留给了后人。

    祖父走过的路,兄长踏踏实实走了三十多年,如今又交到了后生手中;祖父开垦的荒山、守护的青山,往后仍有后人继续坚守。

    路还在,青山还在,松涛还在。

    每次踏上从角形到皮家龙的公路,车流不息,我总会想起祖父——想起他伫立路口的凝望,想起他递来的那支带着烟火气的烟,想起他那句朴素却重若千钧的话:路得有人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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