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·故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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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黄建林

    一入腊月,我的故乡炎陵,年味便在乡亲们的忙碌中升腾起来。

    若是冬至恰逢腊月初,那便是极好的兆头。冬至,阴极之至,阳气始生,也是“数九寒冬”的开端。地处罗霄山脉深处的炎陵人,无论是本地籍还是客家人,都讲究在这一天杀鸡宰鸭、更要杀年猪。此时天寒地冻,正是腌制腊味的最佳时节。肉经盐渍,挂在灶火之上,经受日复一日的烟熏火燎,也不会生虫变质,只会慢慢沉淀出深山独有的浓郁腊香。这腊味,是要存留到来年春耕夏收的,那是用一道佳肴来滋养新年的希望,慰藉半年的辛劳。

    冬至过后,也是做“霉豆腐”的好光景。新磨的豆腐切块,置于稻草铺就的格笼中,静待时间的“发酵”。约莫一周,霉香溢出,开笼一瞧,只见那斜叠的豆腐块上已覆满了一层白皙细腻的绒毛。此时,将其一片片夹起,在拌有盐、辣椒粉、五香粉的配料中滚上一滚,装入瓷坛或玻璃瓶中密封“闷熟”。待盐味渗入肌理,便是佐餐下酒的绝佳风味。

    腊月的暖阳照进大山,山里人便开始张罗着“烫烫皮”了。米浆上锅蒸熟,连同竹篾编织的托子一同提起,这就成了薄如蝉翼的“烫皮”。将烫皮小心揭下,晾在竹竿上,待其半干未干、柔韧适度时,取下卷起,切成细丝或方片——若是做方片,早在米浆上锅时便已撒好了芝麻与盐。切好的烫皮丝继续晒干,留待过年时做“饭茶”待客,或是作为回赠拜年亲友的礼品。最妙的是大年三十中午,炖好的猪肉汤里,下一把烫皮丝,罩上一堆肉碎,这便是“猪肉点心”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这是一年到头最丰盛、最令孩子们垂涎的美味。

    烫皮晒干,小年便近在眼前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前,老家未通公路,供销社的年货全靠人工从十五里外的桐木分社挑上来。墟市上两个生产队的劳力,便成了年前的运输主力。那时我才十岁光景,也跟在父母身后去“担货”。大人担百来斤,我担四五十斤。一斤一分钱的运费,一天一趟,有些体格健硕的妇女甚至能担两趟。我就靠这四五角钱的工钱,攒下了过年买鞭炮、连环画的“私房钱”。上了初中,我们也学着大人的模样,大年初一见着长辈男人,除了拜年,还要敬上一支烟。为此,我们也要备上两三包“郴州”“银象”或是“长沙”牌的香烟,在吞吐的烟雾中,显出一份少年的豪气与“成熟”。

    担完货,过了小年,家中更忙。我们要上山砍回“黄叶子柴”(一种含碱量高的灌木),配合豆蒿、油茶壳烧成灰,滤出金黄的“碱水”。父母将籼米与糯米浸泡其中,待米粒变黄,便上石磨磨浆。这磨浆、磨豆腐、舂米粉的活计,后来成了我们兄弟的“专利”。我和哥哥轮换着推磨、添料,虽累得手臂酸痛、大汗淋漓,心里却极是畅快。因为眼见着那雪白的米浆变成豆腐,变成炸得酥脆的丝馃子(花根)、馓子,变成色泽金黄的印板米馃,年味便在这劳作中愈发浓郁了。印板米馃不仅是大年初一早餐“吃斋”的主食,更是正月里招待贵客的茶点。少年时能为家里分担些许重担,让父母在挣工分之余稍得喘息,是我们那一代乡村少年共同的荣耀。

    那时的墟市人家,多是泥土夯筑的地面。一年下来,凳磨砧震,地面总变得坑洼不平。年前修整地面,便成了每家每户的必修课。刨松旧土,填上山里挖来的新黄泥,洒水润湿,用筑椎细细夯实,再用掌墙木抹平。这活儿得避开逢墟赶集的日子,花上一两天功夫,让屋里焕然一新。

    待到腊月二十八九,年货备齐,最后的重头戏便是“大扫除”。家家户户在檐廊下支起门板,烧一锅苏打老糠水,将碗盏盘碟、桌椅板凳统统搬出,先擦洗一遍,再搬到井边或河里漂洗透亮,最后摆在廊下晾晒。从墟头到墟尾,家家如此,那洗刷声连绵不绝,晒出的家具什物在阳光下泛着光。这浩大的声势,甚至盖过了大年初一“开财门”的鞭炮阵仗。

    洗净了器物,扫净了庭院,将那熏了半个月的腊肉取下,洗去烟尘,下锅烹煮。热气腾腾中,贴上红对联,洗澡换新衣——这大年,终于是真正地来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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