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芋香

肖余良

大年初一吃毛芋，是攸县一带独特的年俗。这风俗历经岁月淘洗，至今仍未走样，在我们永佳地区保留得尤为完整。

记忆里，新年的第一个清晨总是在鞭炮声中醒来的。小时候，父母一下床放响“开门炮”，我们姊妹几个便骨碌一下爬起来。洗漱完毕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昨夜备好的丰盛年货，正想大快朵颐时，父母却总是示意我们先去灶屋——那里的小桌上，早已热气腾腾。

一进灶屋，父亲便从灶上的大鼎罐里，将煮好的毛芋头满满当当地倒进桌中央的木盆。对于孩子来说，面对满桌诱人的糖果点心，谁乐意先填一肚子寡淡的芋头？见我们兴致缺缺，父亲便拿起一个芋艿，剥去顶端黑乎乎的毛皮，轻轻一挤，热气混合着芋香，那灰白的芋肉便滑了出来。

父亲一边示范，一边开导我们：“大年初一，家家户户都要吃这个。俗话讲，‘吃芋头，是吃忧愁’，吃掉了忧愁，一年不用愁，欢欢喜喜过年头；‘吃芋头，吃芋头’，一年好事都遇头（芋头谐音）；吃了百业兴旺转运来……哎呀，好处多着呢！”

哥哥姐姐们听了，笑着争抢起来。我那时年幼，仍旧不解。父亲便笑着讲起那个关于明太祖朱元璋的传说：相传朱元璋年轻时落魄，有一年正月初一，他流落到长岭坡下，饥寒交迫之际，在田垄里挖了些毛芋头煮食。饱餐之后，他顿觉精神焕发，插茅杆为香，拜谢天地，赋诗言志：“人家有年我无年，长岭坡里苦无言；有朝一日时来转，芋仙送我皇殿前。”后来他果真做了皇帝，每逢初一，以此代山珍海味，以示不忘根本。

“吃了芋头，才有机会做皇帝嘞！”在父亲的鼓励下，我也加入了“消灭”芋头的行列。虽然多年后我们谁也没做成皇帝，但父亲借故事劝导我们惜福避祸的苦心，却早已种在心田。

时光流转，我也长大了，吃毛芋头不再需要父亲“动员”。某年大年初一，父亲端着一罐热滚滚的毛芋头上桌，我不慎撞到了他的肩膀，陶罐坠地，“哐当”一声碎了。

我吓得愣在原地，生怕招来责骂。谁知父亲一反常态，俯身拾起地上的芋头和碎陶片，乐呵呵地念道：“初一罐子发了底，我们全家笑嘻嘻；乐见穷在今日止，携手富在明日起。”

母亲也连忙帮腔：“碎碎（岁岁）平安，打破了罐子，也就是打破了穷底，今年定会发大财！”

那一年，正逢农村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，家里承包了鱼塘。一年下来，不仅吃穿不愁，还攒钱盖了新房。除夕夜分压岁钱时，母亲感慨：“初一吃芋头，确实是好兆头。”

父亲却正色道：“不仅是兆头，更是因为上头的政策好。”他接着解释那首打油诗的来历——那是宋朝名相吕蒙正贫寒时的自嘲之作，名为“打发”，实则豁达。父亲指着满桌的丰盛菜肴说：“日子红火了，往后咱们更是‘芋’（愈）吃‘芋’（愈）饱，‘芋’（愈）来‘芋’（愈）发！”

大家听罢，笑声震得屋瓦都似乎在响。

无论这初一吃毛芋的习俗起源于何朝何代，它都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。在热气腾腾的芋香中，吃掉的是过去的忧愁，遇见的是未来的希望。这便是家乡人世世代代沿袭下去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