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广文
岁月不居,时节如流。作为一名年过八旬的老人,回望人生路上过的那些春节。比较起来,心底最眷恋的,依旧是旧时光里的年味。那时的年,纯朴、隆重、热烈,仪式感强,过得真正有滋有味。
在过去,过年既是一个隆重的仪式,更是一项浩大的“系统工程”。往往过了今年的年,马上就要为明年做打算:喂壮一栏猪,养好一塘鱼,养一群鸡,稍后还要种好许多红薯,并特意留出一块田种糯稻。这些生计的奔波,同时也都是为过年做准备。秋收后,家家户户忙着晒薯片、熬薯糖、碾糯米。到了腊月中旬,各项工作进入倒计时:先是大扫除,然后杀猪、熏肉、干塘、打豆腐、炒果子……所有的忙碌,主要都是为三十晚上的“吃”做准备。俗话说:“叫花子都有一个三十夜”。那时没有“春晚”,人们辛苦一年,唯一的念想便是这顿犒劳身心的团圆饭。
过年的吃食,分主食与副食两大类。
主食即餐桌上的正菜。有的人家像办宴席一样搞“十大碗”,有的则是极丰盛味美的散菜。不管哪一种,根据本地风俗,总少不了两样压轴:三十晚做一碗“猪脑肉”,十五晚做一碗“猪尾肉”。这一头一尾,寓意从年头吃到年尾,吃完了一头猪,圆圆满满。大年初一一般吃素,以豆腐干、红薯粉丝为主,另煮一碗南瓜、一碗芋头,取名“金镶玉”,以讨吉利。初二早餐则要吃面,且是鸡汤泡面,鲜美异常。
副食的花样更是繁多,主要有薯类、糯米类、豆类、盐果子和斋里果子五大类。薯类是过年副食的“挑大梁者”,每家都会制作几缸红薯片,有油炸的,有沙子炒的,还有一种讲究的“油梳”——用刷子蘸点熟油“梳”在炒熟的薯片上,香脆可口。糯米类主要是“冻米”和“冻米糕”。糯稻碾米后,蒸熟几十斤糯米饭,晒干成生冻米,经沙炒或油炸后,拌上热糖和芝麻,便成了待客上品的“冻米糕”。此外,还有炒熟的黄豆、蚕豆、豌豆;早就腌制好的盐茄皮、盐苦瓜皮、盐辣椒等“盐果子”。至于“斋里果子”,就是南货店里买来的猫耳朵、兰花根,有钱人家还会买些高档的雪枣、酥糖、寸金、麻片。做这么多副食,一则供自家特别是小孩子食用,二则用于正月里招待拜年客和耍灯人,大盘大盘端出来,显着主人的热情与厚道。
说了吃,再谈礼。过去过年仪式感特强,主要体现在“一送”“二敬”“一拜”上。
一送即送年礼。湖南是礼仪之邦,讲究“借钱都要做人情”。送岳丈、送外婆家,除了拿钱,还要送猪蹄(裤蹄)、肉、鱼、鸡和斋里果子,对方回礼也同样贵重。二敬则指敬神和敬祖宗。从腊月二十四祭灶神“装锅灯”开始,至除夕夜和初一早晨达到高潮。院子里摆方桌,供祭品,上香烛烧钱放鞭炮,诚心诚意跪拜天地,祈求“求财”、“开财门”。初二和十五也要敬,祭品改为面和汤圆。敬祖宗比敬神规模更大,全家人按辈分排好位置,三跪四拜。拜时屏声静气,毕恭毕敬,长者口中念念有词,祈求祖宗保佑全家清吉平安,万事顺遂。一拜当然指拜年。那时拜年可真够热闹,从初一到十几,路上行人不断,家家客人不断。而且一定要真拜,礼性纷纷,郑重其事。
浓浓的年味,还来自于正月里精彩纷呈的文娱活动。本地的外地的各种龙灯、狮灯、蚌壳灯、竹马灯,从初一一直耍到二十边间。
场面最大的数龙灯和狮灯。龙灯队由十几人组成,龙头威武,龙身漂亮,随着锣鼓点,在掌珠人的指挥下,十来个舞龙人举着长龙翻滚腾挪,穿插旋转,令人眼花缭乱。狮灯场面大,阵容齐,除了舞狮人腾挪翻滚,其他人还要演示打拳、舞棍、舞刀、舞板凳、舞流星等武术套路。有时甚至要在丈多高叠起来的方桌上表演惊险动作,看得人心惊胆颤。蚌壳灯则偏重喜乐,蚌壳精妖娆美丽,渔童动作油滑,双方诙谐幽默的对白对唱常引得人们忍俊不禁。
竹马灯透着文雅气息。竹制灯架蒙上白纸,或绘花草鱼虫,或写“春来秀发科名草;时至香生富贵花”之类的喜庆诗句。灯光明亮,制作精美。到了稍富裕的人家,领队往往会劝说主家唱一两出戏,俗称“打加官”。我依稀记得,穿戴官帽官袍的“加官老爷”先走出大门,另一人在门内唱:“甲子乙丑海中金,门前狗咬是何人?”加官应答:“丙寅丁卯炉中火,门前狗咬就是我。”加官亦步亦趋进来,主家放鞭炮迎接,加官接着唱:“炮竹落地就开花,恭贺主人又发人来又发家。”唱完吉利话,就演《渭水访贤》《麻姑上寿》等正戏,主家欣喜异常,少不了打发一个大大的红包。
正月里耍灯,不仅要灯人和主家欢喜,更将整个村子的喜乐气氛推向高潮。灯队进了村,灯后便跟着一群群看热闹的人。哪里耍灯,哪里就是人山人海。舞灯的尽情舞,打锣鼓的尽情敲,主家鞭炮尽情放,观众尽情呐喊助威。这正月里的村子呀,处处是一片欢乐的海洋。
过去的年节,既是一个美食节,又是一个狂欢节。这样的年,谁不想过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