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建明
“小孩盼过年,大人盼插田。”
每逢岁末,我总会想起母亲生前常念叨的这句顺口溜。大人为何盼插田?年幼的我无法理解,我只懂得乡下小孩盼过年的由头:一是过年有新衣服穿,二是父母会给压岁钱。
那时候,添置新衣是件隆重的大事。每到年关前两个月,清水江老街(现船湾镇)附近的裁缝们便忙得不可开交。我家习惯请文山村挂咀组的林师傅和徒弟聂碧媛。若是活计少,母亲便送料子进村;若是全家都做,就请她们上门“坐堂”。
每当此时,我便领了一项“苦差”——去上一家把缝纫机和工具箱担回来。我力气小,担着沉重的“铁家伙”走在乡间小路上,深一脚浅一脚。担久了直不起腰,走起路来丑态百出,惹得路人发笑。尽管“出洋相”又累人,我心里却是美滋滋的,因为那一担挑回的是全家人的新衣梦。
裁缝师傅进门,家里便有了节日的氛围。林师傅是下放知青,口直心快,遇见来人总能谈笑风生;徒弟碧媛姑则内向沉静,极守规矩。我们南乡人讲究礼数,师徒上门,徒弟必得比师傅先吃完。我总是细心观察,碧媛姑吃饭果真极快,且夹菜利索,筷子绝不伸到别人面前,极显文雅。
那时裁缝师傅流行吃“五餐”:早中晚三顿正餐,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还要吃点心——或是一碗面条,或是包子粑粑。我也跟着沾了光,每餐有肉,不用上学。即便我贪玩晚归,母亲碍着师傅在场,也多半不忍责备。那是童年里最无忧无虑、最开心的日子。
林师傅师徒不仅手艺精,品格更令人感佩。一九八四年,母亲病故,家里欠了工钱,林师傅宽宏大量,从未提起。直到多年后我听闻此事,才补齐了三百元作为补偿。她们做事不分贫富,赶工时连轴转,做完衣服若人家当年底付不起工钱,也一一包容。那种敬业与淳朴,在我的童年留下了深刻记忆。
至于压岁钱,则是除夕夜雷打不动的期盼。
记忆里的除夕总是忙碌而喜悦的。1979年的除夕尤为特殊,我家在清水江老街建了新房,全家转为了城镇户口,父亲落实政策调回泗汾工作,真是喜事连连。母亲最是讲究吉利,在大门口请人写下“三湘四水皆春色,五岳九州尽朝晖”的红联。斫肉买鱼,磨粉打豆腐,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年味。
夜幕降临,全家围坐在火缸边守岁。那时候没电视,也没春晚,守岁是漫长的,我不到十一点就打起瞌睡。姐姐桂华逗我:“明乃,爸妈准备了五角钱压岁钱呢!”这话比灵丹妙药还管用,我瞬间睡意全无,赶紧打热水洗脚,暖流涌遍全身,只等午夜钟声。
好不容易熬到十二点,母亲从棉袄里摸出一沓花花绿绿的角票,竟全是崭新的!虽然最后分到手的是三角钱,并非姐姐传闻的五角,但在那个年代,这已足够我在小伙伴面前炫耀许久。我郑重地接过新票子,反复端详摩擦,小心翼翼地藏在枕头内侧,枕着那份满足入眠。
光阴荏苒,如今我已进入花甲之年,做了外公。现在过年,女儿会买回成百上千的成衣,再不必请裁缝上门,压岁钱也翻了千百倍。可每当爆竹声响,我总会想起清水江畔那台嘎吱作响的缝纫机,想起林师傅师徒忙碌的身影,以及母亲那叠崭新的角票。
那些儿时盼过年的温暖记忆,早已刻进骨子里,成了我心中永不消逝的年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