渌水长流见风骨 ——刘谦与民国版《醴陵县志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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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刘谦像

    邬添奇

    在湖南方志的宏大版图中,刘谦主编的民国版《醴陵县志》如同一座巍峨的丰碑,屹立于战火纷飞的二十世纪40年代。

    翻开这部厚重的县志,不仅能读懂醴陵的历史,更能读懂刘谦这位修志者的精神底色。刘谦,字约真,号无诤居士,1883年7月20日出生于醴陵沩山镇(原大林乡大林村)。我在梳理其人生轨迹时发现,刘谦的一生,是对醴陵人“义善精神”最生动的注脚。

    从渌江书院到武昌城头

    刘谦之“义”,首先体现于情。这一点,在他与近代民主革命英烈宁太一的生死之交中,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    二人同为醴陵人,皆出于渌江书院门下,是同年、同乡、亦是同窗。然而这段情谊的建立并非偶然。刘谦居大林,宁太一居东富,两地相隔,在入书院前恐无深交。细考时间轴,刘谦于1900年入学渌江书院,宁太一则于1903年考入长沙明德学堂。这意味着,二人的同窗之谊虽不满三载,却因志同道合而相交莫逆。

    从1903年宁太一负笈长沙,到1913年喋血武昌,这十年间,刘谦虽未时刻处于革命风暴的中心,却始终是挚友最坚实的后盾。这份情义,在宁太一蒙难的两个关键节点上,化作了具体的行动。

    其一是宁太一深陷囹圄的“狱中三年”(1907—1909)。彼时,刘谦受挚友之托,与同乡李隆建在险境中重建同盟会湖南支部,联络旧部,吸纳新血。更为感人的是他展开的一场特殊的“精神营救”。每个周日,刘谦都会奔波于图书馆与监狱之间,搜罗书籍送进铁窗,若图书馆无书,便向私人藏家搜求。据统计,宁太一在狱中博览群书两千余册,这也就意味着,在近千个日夜里,刘谦平均每天都要为挚友寻觅并送去两本书。这份坚持,是对友情的忠诚,更是对革命火种的呵护。

    其二是1913年宁太一遇刺牺牲。噩耗传来,刘谦悲愤交加,当即从长沙奔赴武昌。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,他克服重重险阻,终于将挚友灵柩护送回乡,安葬于醴陵西山。此后,他又与傅熊湘呕心沥血,将宁太一遗作与柳亚子辑录的文稿合刊为《太一遗书》,四处奔走谋求出版,只为让英烈精神得以传世。

    这份义气,刘谦不仅给了宁太一。在动荡的时局中,他积极安置马日事变后逃至长沙的醴陵农运负责人李人祉;他不避斧钺,营救身陷囹圄的水口山煤矿铁路司机游采臣;他支持同乡好友傅熊湘的事业,并在傅去世后为其整理编辑《钝安遗集》。甚至在晚年编修县志时,他力排众议,特地为醴陵籍中共将领左权立传。在他心中,党派之争终有尽时,但追求正义与进步却是矢志不渝的信念。凡此种种,皆可见其重情重义,甘效犬马,颇有古烈士之风。

    乱世中的慈悲与担当

    刘谦之“仁”,在于他对生命的敬畏与对苍生的悲悯。

    1918年3月,北洋军阀张敬尧祸乱湖南,不仅查封了《长沙日报》,还纵火焚馆,更下令全省通缉报社同仁。作为报社的一员,刘谦在千钧一发之际,从报社窗户跳入后院脱险。然而,逃出生天的他并未独自苟活,而是连夜潜回醴陵,组织受牵连的亲族避难萍乡。这种在危难时刻首先以此身庇护亲族的担当,正是仁者的本能。

    抗战胜利后,寓居长沙的刘谦,目光更加深远。他积极参与程潜、陈明仁的和平起义筹备,多次参与秘密会谈,并参与营救被捕的中共地下党员。

    晚年的刘谦,洗尽铅华,精研中医。对于贫病乡民,他不仅施医赠药,更分文不取。他敏锐地发现,民间因旧法接生导致的难产悲剧频发,深感普及科学之紧迫,于是亲撰《胎产常识》一书,自费刊印千册,分发给穷苦人家。这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救活了无数母婴,也映照出一位乡贤“善而仁”的温热心肠。

    只有文章传不朽

    正是这样一位义于情、善而仁的长者,在1941年冬,以五十八岁之躯,挑起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——重修《醴陵县志》。

    此时修志,谈何容易?

    首先是时机之“不合时宜”。1941年的中国,正处于抗日战争的相持阶段,湖南更是第二次长沙会战的前线。当此国难当头,为何要修县志?其实,这项工程的动议最早可追溯至1936年,时任醴陵县长贺笠青召集乡绅,拟续修县志。遗憾的是,随着贺县长去任及抗战全面爆发,工作被迫搁置。但醴陵的文化血脉并未因此中断,县中热心文献的人士,仍私下里裹粮载笔,于战火间隙坚持搜集采访。

    其次是心境之“反差”。年轻时的刘谦,曾为革命奔走呼号。然而,随着宁太一、傅熊湘等好友的相继离世,目睹军阀混战、外敌入侵,在省府教育、民政战线躬耕半世的刘谦,心境渐生变化。他虽未再冲锋于革命一线,却选择了一条更为寂寞坚韧的道路——在后方守护文脉。他筹办小学、积谷备灾、襄助开明中学(今醴陵市二中),直至牵头修志。他深知,山河破碎之际,保存一方史料,便是保存了民族复兴的火种。

    这部县志,从最初动议到最后付梓,整整耗时十二年。时任省文献委主任仇鳌在序言中写道:“不顾时之阽危,事之艰苦,欲期举而措之,待观其成,闻者愕然而滋惑。”在那个“偌大中国放不下一张书桌”的年代,湖南全省79个县市仅有29个完成修志,而《醴陵县志》因体例严谨、立类新颖、材料详实,被誉为“民国湖南县志之圭臬”。

    这“圭臬”二字背后,是刘谦及其团队克服的“五难”:

    一难在史料稀缺。康熙以前的旧志已不可复得,即便同治版县志也难以购全,这让参照古史如同盲人摸象。

    二难在经费枯竭。战时军事开支浩大,兵燹之后百废待兴,修志经费捉襟见肘,全凭刘谦等人多方筹措。

    三难在环境险恶。修志期间,日寇铁蹄践踏醴陵长达十五个月,纵横蹂躏。刘谦团队不得不推着独轮车,将珍贵的书稿运往深山藏匿,待寇退后再搬回整理,如此反复,书稿竟未遗失。

    四难在统计草创。尽管团队深入实地勘察,但当时政府统计调查制度尚属草创,数据经纬之间难免偏失,需耗费大量精力甄别核准。

    五难在人事代谢。从贺笠青发起,到团队成员几经变动,有的调任,有的辞职,有的甚至在战乱中辞世。各项任务的交接频频脱节,全赖刘谦一人居中调度,缝合断层。

    仇鳌在1948年审稿后感叹:“约真以垂老之年,孜孜于志,乘之搜采编述,发凡起例,董而理之。山陬水澨之踪,杜户操觚之业,始事于乱中,定稿于寇退,可谓勤矣。”

    这段文字,是对刘谦最好的致敬。

    2023年11月,当我再次翻开这部在此刻显得格外沉甸甸的《醴陵县志》,读到这篇序言时,心情久久难以平静。透过泛黄的纸页,我仿佛看到了八十多年前那个在油灯下、在防空洞旁孜孜不倦的身影。

    那一刻,我合上书页,在心里向刘谦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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