挽洲岛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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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横卧在湘江渌口段江心的挽洲岛

    贺志伟

    岛不大。

    晨雾在江鸥的翅膀下流转,挽洲岛如一叶青螺,静卧于湘江渌口段中央。它地处株洲市渌口区龙船镇,北望株洲,南接衡东,恰在两地之间,自成一片水上桃源。洲头新设的网红打卡地,立着一面精致的木牌,上书:“风里雨里,我在挽洲等你”。这行字,像是整个岛屿对游人的温柔诺言。绕岛步行不过个把时辰,江风总追随着脚步,时而掀动衣角,时而将渔歌揉碎了撒满滩涂。东岸的芦苇荡接天连江,一位正在写生的画家转过头,笑着对我说:“感觉我在挽洲岛承包了整个芦苇荡。”秋风一起,万顷芦花便化作漫天飞雪。洲岛中央,一片苍郁的松林悄然伫立,林间古樟成群,那棵据说是唐时杜甫系舟的千年古樟尤显巍峨,枝叶如盖,深深扎进岛屿的记忆里。

    岛很老。

    洲名“挽洲”,暗藏“挽手一生,风雨同舟”的古老祝福。唐大历四年春,杜甫扁舟南下,夜泊于此。但见“参错云石稠,坡陀风涛壮”,江风寂寥,渔火明灭。翌日破晓,雾散云开,眼前竟是“晚洲适知名,秀色固异状”的奇景。舟行江上,有“棹经垂猿把,身在度鸟上”之趣;泊岸小憩,得“摆浪散帙妨,危沙折花当”之闲。这片江洲以它的灵秀,抚慰着诗人漂泊的心,一首《次晚洲》遂在桨声欸乃中吟成。这羁旅之叹与山水之秀,都封存在那圈已达一千二百六十年的年轮里。

    岛也新。

    新世纪的江风为挽洲拂去尘霜。2013年湘江株洲段划为永久禁采区后,洲岛换来了更清澈的江流与更葱郁的生态。昔日寒门学子读书处,一座现代图书馆拔地而起;旧时纤夫踏出的野径,已化作彩虹步道。年轻人带着新知归来:在抖音直播间里,将黄椒、薄皮香玉甜瓜推介给全国;将草龙编织技艺开发成文创,把杜甫诗境烧制成陶器。传统,在旅游的热潮中获得了新的呼吸。

    我登岛时正值初冬。洲头的千年古樟下,写生的学生正用油彩捕捉江霞;南岸的露营基地里,青年夫妇带着孩子用滩涂软泥制陶,说要烧制一只“会记住江声的陶瓮”。信步于红瓦白墙的民居之间,但见庭前院后尽是丰饶图景:屋檐下挂满红柿,竹篱上垂着黄瓜,菜畦里卧着甜瓜,路旁的棉花粲然绽放,与窗前的月季相映成趣。

    暮色渐浓时,我循着鼓声走到洲心广场。但见十余名身着靛蓝布衣的汉子,正舞动一条十八节草龙——这是延续三百年的挽洲傩戏《神龙踏浪》。龙首老伯卸下面具擦汗时告诉我:“去年抖音有人拍了咱们的龙,现在外地娃娃都来学哩。镇上教我们把草龙编小,做成纪念品,销路不错!”

    夜宿岛西民宿,推窗见江船灯火如串珠逶迤。主人抱来自酿的米酒,说起即将举办的“挽洲文化节”:要让“挽洲银鱼”装上电商翅膀,还要举办星空诗会。微醺间,我忽然领悟:这座江心小岛,从未与世隔绝,它只是在以另一种方式,与时代同频共振。

    临别晨光里,渡口石阶旁新立了一块青石碑。上前细看,正面刻着杜甫《次晚洲》中的名句,背面则是当代岛民的自撰注脚:“挽洲不必挽流光,且看新潮逐旧浪。”江风拂过,碑旁丛生的野葵花颔首轻摇,仿佛千年来守望的岛民,始终面向奔涌的时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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