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口 鱼缸

廖琳

公司最近装修，清理出了不少闲置物品，堆在楼道口，物业经理见了，忙带着保安过来交涉，说要我们尽快搬走，不要影响消防通道。那语气，仿佛火灾已蔓延到了这层楼一般。

主管一个劲地跟物业经理保证，说中午吃了饭，马上就喊车来拉走，绝不占据消防通道，影响安全，对方这才心满意足地踱着小碎步朝其他楼层走去。

跟物业经理过来的，是一名身材清癯的保安，只见他跟在后面，两步一停顿、三步一回头，似乎对我们的保证并不放心。我认得他，保安大爷老家是邵阳的，跟我是老乡，每次我大清早来公司的时候，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他，他热心地帮我开门、按电梯，若是遇到下雨天，而我又忘了带伞，狼狈地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，无需多言，他便会撑了伞快步冲我走来，为我遮风挡雨。

慢慢地，我从他同事“老登”“老登”的叫唤中得知，他姓邓，这更加拉近了我同他的距离，因为我的母亲也姓邓，看着他，仿佛从他身上找到了一丝丝外公的影子：同样清瘦的身板、粗糙的手掌、和善的脸庞，让人觉得踏实。

我跟老邓扬扬手，示意他不要多心，这就联系家具回收站。老邓望着我，露出一种忐忑而又不失礼节的笑，怯怯地对我说，这都是些好东西，扔了多可惜啊！

我这才明白刚才老邓犹犹豫豫的原因，原来他是舍不得我们就这样把这些物件清理扔掉了。我明白他这代人的心思，他们是受尽了苦难的一代，小时代，外公常常跟我讲他们当年吃不饱、穿不暖的日子，讲他们是如何用一筐红薯、几个南瓜挨过整个冬天的故事。

我问他，看上了什么，尽管拿走，反正叫别人来拉走还要出运费。老邓上一秒还笼罩着阴云的眼睛，顿时闪出了光芒，宛如雪后初霁的太阳。真的不要了么？他带着怀疑又问了一遍。放心拿吧，老板说旧的不去、新的不来，我告诉他。

老邓这看看，那瞧瞧，“贪婪”地把眼睛放在这散落一地的物品上巡游，犹如一头饿晕了的野狼闯进了兔窝里。都是好东西，扔了真可惜啊！他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，一边用手仔细地翻弄着、抚摸着。掂量来掂量去，最终选了一个玻璃鱼缸，鱼缸内还有几条金鱼在悠闲地吐泡泡，似乎在为它们找到新家而庆祝。

我就要这个，给孙女，她很喜欢小动物，特别是金鱼，都嚷嚷过好几回要买了。老邓冲我笑了笑，像是捡了个大宝。

这时，物业经理不知从哪里冒了头，或许是在上楼的时候看到老邓没有跟上，折身返了回来。他对老邓说道，公司有规矩，员工不准接受业主的物品，就算是要处理的垃圾也不行，以免扯上不必要的纠纷！

物业经理年纪轻轻，看起来青春稚嫩，说话却老气横秋；老邓在他面前，就像一个挨训的学生。他连忙把搬到手上的鱼缸轻轻放了下来，垂着头，恋恋不舍地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。我想上去为老邓理论理论，主管劝我别多管闲事，没必要为了一个陌生人得罪了物业。

老邓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，鱼缸里的金鱼也集聚到了偏向拐角的一侧，停滞在水中，齐刷刷地朝老邓望去，它们是否也感知到了一场归属危机？我和主管面面相觑，叹了口气，心里有一股莫名的堵。

下午，老邓引着家具回收站的人来了。他静静地站在一旁，心疼地看着他们粗暴地把一件件用品野蛮拆卸、折断、压缩、打包、装车，好像他们处理的并不是一块块木板、一堆堆金属、一片片塑料，而是一个个值得尊重的生命体。眼见他们即将对鱼缸下手，老邓干脆扭过脸去，把眼光投向窗外，来个眼不见心不烦。我赶紧跑了出来，对他们说，鱼缸还要，帮我搬进来。老邓一听到这话，好比久旱之后等待抽穗的禾苗赶上了甘霖，脸上乐开了花。

等他们把过道上的废旧家具都清理走了，老邓拿来了扫帚，一丝不苟地把地板上洒落的碎屑扫干净，又拿来拖把，把地拖了一遍，一切干干净净，恢复如初，正准备要走，我喊住了他，说，老邓，这鱼缸我们不要了，你下班的时候拿走，别给经理看到了。老邓不可置信地望着我，双手抱拳，忙说谢谢、谢谢、谢谢！

几天后，我照常去公司上班，临近下班的时候，老邓悄悄来到我的办公室，递给了我一个外卖袋，袋子里面放着一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，说是家里做的小菜，让我尝尝味。

我拆开报纸一看，这哪里是什么小菜，分明是一只熏制的干鸭子和一块腊肉！我瞬间明白了，老邓这是在报答我送他鱼缸的恩情。这原本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公司处理的物品，让回收站拉走是一种方式，交到认为有价值的人手里也是一种方式。送给老邓，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，哪里会想到，他会回馈我远超鱼缸价值的“小菜”。

老邓又掏出手机，给我看他给孙女和鱼缸、金鱼合拍的照片。照片上，小女孩的脸紧紧地贴在玻璃上，那几条金鱼欢快地凑到她跟前嬉戏；奇怪的是，小女孩的眼睛却像一道关起来的闸门。老邓看出了我的疑惑，向我解释说，孙女五岁的时候发生了一场意外，从此失去了视力，她讲，一听到小金鱼游动的声音，就仿佛看到了整个大海，可开心了。

后来，每次路过保安亭，看到老邓，我总能想起那口鱼缸，想起鱼缸里的金鱼，和鱼缸外面的小女孩。鱼缸里的金鱼悠然吐出泡泡，仿佛在说：即使身处方寸之间，也有照亮平凡生活的微光；即使发出微澜声响，也能送来大海波涛的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