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会兰
小时候,只要母亲去外地工作的父亲那儿,外婆就会来我家照顾我们。
她的到来,总让家中漫起一种安宁而庄重的气氛。外婆性格温和,言语不多,嘴角总含着一丝笑意,但在教导我们姐弟时却自有不怒而威的严谨。日常生活中,她给我们定下了好几条规矩,其中有两条是:见到有字的纸在地上,要立即拾起来,累积到一定的数量,拿去有水的地方烧掉;去到别人家里,不准随便拿走人家的东西。
规矩立下后,外婆温声许诺我们:只要能做好这两条,便奖励一颗糖,反之,谁犯了以上的错也会有惩罚,罚我们跪在地上自省。
众多的规矩中,有两件事于我烙印最深——一件我做得格外认真,一件我却犯了错。
一天晚上,外婆对我们说:“你们不能拿有字的纸去做手纸,也不能把有字的纸踩在脚下糟蹋,要敬重文字,如果哪个把有字的纸拿去擦脏物、垫座和踩在脚下,会遭文曲星降罪,让他(她)变傻,而读不好书;如果哪个拾得的有字的纸最多,烧得也最多,那么他(她)就会变聪明了。”外婆话音刚落,我心中蓦然升起一种庄严的敬重,一时对文字产生了敬意,于是,夜里躺在床上,我忽然灵光一闪,就在心里盘算着去“玩纸包”,如何把小伙伴们有字的“纸包”赢回来,然后拿去烧掉,不但能变得更聪明,还能得到外婆的奖励。
玩纸包,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小孩子的游戏之一。
纸包——是写过的作业本,或者包干面条的报纸、牛皮纸做的。牛皮纸和报纸裁成和作业本纸张一样大小的纸,将它们竖着折叠两折,再横起折叠一折,折成一个长方形状,再用拇指顺着长方形的纸包的中间来回捏捏,便成了一张中间微拱的长方形纸牌。
那个星期天的早上,我们几个小孩手里拿着纸包,脑袋凑在一起,围成一圈站在院坝里,准备选“心意”的伙伴来玩纸包,我选了小梅和我做一组。
玩纸包,一般两个人一组,也可以多个人一起来玩。纸包的数量,我们就定十个先来玩。那天,为了风力大,我特意穿了一件袖口大的衣服来助力;那天,我的运气也很好。日头渐高时,我的衣兜里已塞得满满当当的。
我带着我的“战果”蹦蹦跳跳回家向外婆报“喜”。回家后,我仔细将赢来的纸包分类:无字的纸留起来做草稿纸,有字的纸则认真收起来。等到黄昏时分,外婆领着我和弟弟到河边。我们蹲在水畔,将字纸一张张送入火中,看它们蜷曲、变亮,化成灰烬,随河风轻轻飘散。那时心中满怀虔诚,仿佛真能感受到文曲星在天上看着我们呢!
然而另一件事,却让我尝到了规矩的重量。
外婆常带着我们去姨婆家玩耍。姨婆家的家境比较殷实,因此,她家的桌子上,总有吃不完的糖果摆在盘子里,一次,趁无人注意,我悄悄拿了几颗放进裤兜里,带回了家。后来,外婆发现我拿了姨婆家的糖果,她没有厉声斥责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目光里有失望,也有怜惜。“来”,她指了指地上,轻声说。我自知有错,便垂首跪了下来。外婆的手轻轻按在我肩头说:“喜欢的东西,要靠正途获得,偷拿的糖,吃得安心吗?”我的眼泪禁不住扑簌落下,我说:“外婆,我知道错了。”
自那以后,我再未犯过同样的错误,外婆的规矩,渐渐内化为我心中的尺绳。
多年后的今天,我依然会在饭后慢步片刻,依然见字纸必拾,依然不取非己之物。外婆早已离世,但她留下的那些规矩,却如河里深处的卵石,在岁月流水里愈显温润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