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漕泊

钝 刀

王保说，他走了很多学校，这是唯一离开后流过泪的地方。

他说的这个地方是漕泊。

王保手拿菜刀砍电线，一路火花带闪电，堪称行业冥灯。从读书到工作，先后搞垮了江冲小学、菊镇师范、建宁师专、南师大附中等八所学校，可谓战力拉满，心硬如铁。

说这句话的时候，他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，眼睛里闪烁着星星。那刻，他诚恳的样子打动了我。

一

二楼楼道入口挂着一块长方形铁块，这是我们学校的作息发布中心。每天，谢老师手起锤子落，敲响了铁块。他粗壮的手指灵巧无比，铃声轻盈华丽，节奏丰富，花样百出，就像蝴蝶在花间穿过，流萤在夏夜起舞。在这洋溢着漕泊人民浪漫和乐观精神的美妙铃声中，钝刀正式开启了职业生涯。

一位面目黧黑的青年走在前面，卷起裤管，他牙齿洁白，不时大笑；后一男子面白无须，梳着过时的中分头，心事重重。这两位分别来自皇图岭、网岭偏远地区的失意壮士，一看就知道没见过世面。光和锐踏进校门，看到明晃晃的两大间宿舍，二傻激动得紧紧相拥。感觉从此人生坦途，事业兴旺，通天大道闪闪发光。

二

穷青年每五天到漕泊市场赶集一次。到场上走走，看人来人往，听市声喧哗，问问蔬菜价格，摸摸衣服质料，路遇相识寒暄数言，十分钟转了一圈，踌躇满志，空手而归。

约好互相串门，十余人衣衫朴素，从小学走到中学，又从中学走到小学。一路迤逦，我们用力说啊唱啊喊啊笑啊。经过建方家菜地，看到夏天的辣椒红了，秋天的萝卜青了，丝瓜在傍晚开满小黄花了。

三

发了三百元工资就开始打牌，精神小伙悍不畏死。

廖老师是大烟鬼，喜玩牌，一边烟灰在上衣不断滚落，一边连声骂牌“娘个麻皮，娘个麻皮。”刚兄孤勇，喜欢打新张，每次甩出牌，假装用力扭过头去，搞了一晚上，脖子都受伤了。陈设老师一生唯谨慎，每赢到十块钱，就小心翼翼放入皮衣口袋，“啪”一声按紧纽扣。林兄赢钱了就激动，颤颤巍巍地扫起桌上纸币，收入怀中。荣兄清早哭丧着脸，蹲在宿舍门口烧牌，发誓“再也不打了，再也不打了。”

四

春天的花开了，十五的月亮圆了。围墙外猫叫犬吠，此起彼伏。来兄一腔热血，孤枕难眠。他年近三十，尚未婚娶，尝学太公垂钓，却无上钩愿者，不免有些焦躁。站在篮球架下，来兄盯着玲老师，看了五分钟。终于鼓起勇气，完成了平生第一次撩骚:你今天穿了花衣服啊?

某日，来兄红着脸，鬼鬼祟祟在玲老师宿舍旁逡巡。钝刀准备去上课，正好路过，见此情状，顺手抱起来兄，丢到玲老师房间。他从此过上幸福生活，春种秋收，不亦乐乎。王保年纪轻轻，爱凑热闹，去漕泊场上请八字先生预测，真命天女究竟何时何地出现。他把录音机藏在身上，准备录下大师的话，看看是否灵验。临走时，大师拍着胸脯承诺：乃几，你莫着急。明年，绝对是明年，保证你讨个胖子婆娘，几作味几。

五

虽未成家，我们却有个共同的孩子：农农。农农出身世家，父亲光辉乃湖头谭氏名门之后；母亲文飞弹得手好风琴，擅烹饪，左手炒菜都能炒出好味道。农农人小鬼大，绝顶聪明，常有惊人言行，两三岁时到学校商店买零食，神气活现：“老板拿本子来，我要记账。”高考时轻松夺得市文科状元，名满菊镇。大家很是激动骄傲，奔走相告，好像有自己的功劳：这个农农，当年我抱过，小时候就很不一样……王保感慨，以后如果自己孩子不是农农这样，会气死去。

之后果真，我们都要气死了。

六

良人抱着吉他，斜坐在宿舍外走廊的桌子上，弹唱《外面的世界》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，外面的世界很无奈。夕阳西下，良人的女友也成了前女友。

王保贷款买了菲利普录音机和盗版磁带，天天放田震：朋友你今天就要远走，干了这杯酒。忘掉那天涯孤旅的愁，一醉到天尽头。

七

三十年光阴易逝，我寄人间雪满头。亲爱的朋友，我们曾经一起喝酒，无数次醉倒在宿舍门前的广玉兰树下。世路多歧，终究走远了，走散了。有人说要不一起回漕泊教书，其实只是玩笑而已。而良人居然真的回到了这里，当上了校长。

他不再弹吉他，不想外面的世界，只是戴上手串，喝起了功夫茶。他坐在椅子上，慈祥安静，如远航归来的水手；窗外，孩子们奔跑嬉戏，就像花儿开在阳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