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女儿呀,现在是几月份?”
“八月。怎么啦?”
“八月,九月,还有两个月离开养老院,我的花生也快吃完了。”
“放心吧,我记着呢!”
流火时节,热得让人几乎窒息。每周去一两次养老院看母亲,成了一场考验耐力的出行,可我从未想过放弃。母亲虽年迈,心里却清明,算得清自己在养老院还要住多少日子,也记得提醒我该买花生了。
母亲一生爱吃花生,只吃生的。她说炒熟的花生易上火,生花生才健脾养胃、补血养人。每天清晨起床,她洗漱收拾停当,便坐下来喝一杯蜂蜜水,含一粒冰糖或金橘饼,再抓一把生花生,慢慢剥、细细嚼。之后,才用早餐。这个习惯,多年如一日。
蜂蜜、冰糖、金橘饼等,超市里随手可得。唯有生花生,不是随时都能买到她满意的。本地花生通常在八月出土。每到这个时节,我总会为母亲买上十几斤新出土的花生。
从前母亲住在我家时,花生快吃完,我便陪她去附近超市。她总让我先去买别的,自己则扶着助步车,一手拿食品袋,一手在花生堆里一颗一颗地挑。等我转完一圈回来,她袋中的花生还不到半袋。我伸手帮忙,她却嫌我挑的要么太小、要么不饱满,催我站到一边去。她像一台精密的检测仪,绝不容一颗劣质花生混入袋中。
回到家,母亲打一盆清水,把湿毛巾拧干,包住一小把花生反复揉搓。一遍又一遍,直到整盆水都变得清澈。洗好的花生摊在阳台上,经风吹日晒,第二天便可剥食。
不论是我买的,还是托人捎买的花生,母亲都坚持这样清洗。我常笑她:“麻屋子,红帐子,你只吃里面的‘白胖子’,何必这么讲究?”她却认真地说:“花生不干净,剥完壳手是脏的,那我天天吃的就是‘黑胖子’‘脏胖子’啦!”
八月的一个早晨,我刚走到常去的菜店门口,就看见一个大塑料箱,里面满是裹着泥巴的花生。我问年轻的女店主:“这花生怎么这么多泥?”话音未落,她的公公从店里走出来说:“这是我一大早刚从地里挖的,泥还没洗,邻居正好开车过来,就顺路捎来了。”他们是从附近农村来的,店里不少菜是自家种的,新鲜又实惠。花生价格和往年差不多,只是泥特别多。
我学着母亲的样子,专挑个大饱满的。可越往下扒,花生越湿,泥块和花生几乎分不清,两手很快沾满黑泥。心里暗暗叫苦:这洗起来该多费劲啊!
果然,十来斤带泥花生提回家,我洗了近两个小时。从最初的泥水浑浊,到最后的“麻屋子”崭新透亮,水表数字飞转,我也累得筋疲力尽。看来以后还是托别人买,或直接去超市吧,贵点也认了。
曝晒两三天,花生就干透了,一把抓下去,“咔嚓”作响,脆生生的,让人心生欢喜。母亲终于可以吃上今年的新花生了。
知道母亲惦记着,赶紧给母亲送过去。我把一大袋花生交给她,特意说明已经洗得干干净净,不用再费劲擦了。她先是一喜,接着半信半疑地看看我,又摸摸花生,终究没完全放下心。我转身离开她的501房间,心里暗想:随你吧,反正我任务完成了。
几天后再去养老院,母亲照例开着空调敞着门。她觉得这样既凉快又通风。曾劝过几次没用,也就随她去了。我正在卫生间为她手洗一件衬衣,听见门外传来513房袁阿姨洪亮的声音:“杨奶奶,走,过生日去!”袁阿姨比母亲小几岁,养老院里的老人彼此称呼不分年龄辈分,随意又亲切。
院里每月选一天为当月生日的老人集体庆生。楼下小广场已被布置得温馨热闹:气球飘动,彩带摇曳,树上挂满祝福卡片。长桌上摆着糕点、水果、软质蛋糕和鲜花,一片喜气洋洋。
袁阿姨是来邀母亲一同下去的。母亲推说天热腿软,不愿出门。我放下没洗完的衣服,笑着对袁阿姨说:“杨奶奶不去,咱俩去!”母亲见我真要走,只好不情愿地跟了上来。
现场气氛热烈,老人们个个笑容满面。母亲素来讲究,不愿在外人面前吃东西——一来爱干净,二来怕食物从没牙的嘴角漏出来,失了体面。所以她只轻轻用牙签扎了颗葡萄,紧闭着嘴慢慢嚼。她见我正剥花生吃,悄悄对我说:“前几天你带来的那些花生,还是拿回去吧。”我一愣:“为什么?”母亲摇了摇头,没再开口。
庆祝会结束后回到房间,母亲从柜子里取出那袋花生,沮丧地说:“现在手使不上劲,一颗花生剥半天才进嘴。吃几颗指尖就疼得厉害……也许是你这次买得太大了。”我心里一紧——明明和往年差不多,却仍笑着附和:“是啊,这次的花生又大又硬,我们不拿回去了,把大的挑出来送人,留些小的您慢慢剥。”
我们母女就坐在那儿筛选花生。这时我忽然想起,母亲最近几次提醒我买薄一点的小方巾。家里只有厚毛巾,我总忘记特意去买。难道她现在连拧毛巾都吃力了?
一问,她果然点头:“毛巾太厚,拧不动。水一半流脸上,一半顺手腕淌,麻烦得很……这手太不中用了,花生剥不动,以后吃饭可怎么办……”
落花生,之所以名中带“落”,是因它花开地表,花落后果实才在泥土中悄然孕育。那“落”,是生命转入沉静,在无人看见处盘根错节,终得饱满收成。而我母亲,在八十六载春秋中,也曾如此丰饶地生活。如今她却走向另一种“落”——生命在光阴中渐渐沉寂,连最心爱的落花生,也一颗接一颗地从她手中、从她口中,无可奈何地坠落。
她的忧虑与絮叨,让我瞬间溃防。我强忍泪水安慰她:“我这就去买小方巾,再找些好剥的花生。以后我剥好仁,您直接吃就是。”她轻声叮嘱:“花生米,一定要生的。”
“那当然!”我应得干脆,“只要您开心健康地活着!”
谁想母亲从养老院回家一年后,竟真如落花生一般,完成了生命最后一场“落”。
时光倏忽,她归于泥土,已是一载。今年新花生上市,我依然买回一把,安静地剥食。壳中是饱满的果仁,心中是她坐在晨光里细细咀嚼的模样。
不知从何时起,我也像她一样,在每个清晨空腹吃几粒生花生。清甜在唇齿间漫开的那一刻,我忽然懂得——这不是模仿,而是传承;不是怀念,而是延续。我就这样,在寻常生活的一粥一饭间,活成了她的样子。
母亲的一生,确如落花生。在完成花开的绚烂与果实的丰盈之后,安然沉入大地。而我,正沿着她走过的路,在人间继续生长。
此文,是女儿于母亲周年祭时,在人间为她献上的一捧无声的思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