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味血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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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谭圣林

    一位在北京站稳脚跟的炎陵乡贤,财富自由后,常以美食抚慰乡愁,尤为惦记家乡一碗土菜——爆炒血鸭。于是选定冬季的一个周末,独自驾车南下,行程近两千公里,径直奔赴炎陵街边一家血鸭馆,脱去来自北方的外套和一身寒气,点一只整鸭,交代老板现炒,不要预制的,中辣,免得抢鲜,稍烂,更入味。

    约莫20分钟出锅,硬件——鸭头鸭掌鸭翅,啃碎骨头,软件——鸭脯鸭胗鸭肠,嚼出汁水,最后鸭汤泡饭收尾,光盘,吃得额头冒汗,背板烫热。食毕,咂嘴,连说“就是这个味”,给了老板星级好评,阔步出门,人加料车加油,满心欢喜驾车返京。

    真是牛人,操盘样范不失仪式感,颇有“父老乡亲如相问,一片吃心在湘东”的韵味。碗里有乾坤,此君锁入基因的“这个味”,朴素且讲究,大抵是儿时吃过的妈妈厨房里的烟火味,以及田间地头当“鸭司令”放鸭,扯草摸鱼捉泥鳅抓鳝鱼喂鸭逗鸭的乡野味。

    据说,这位江湖独行侠式的美食达人,每年都有如此说走就走的“冲鸭”之旅。饭店老板知悉此君惊人之举后,讶异、触动、乐呵,连忙打包一份奉送,莫辜负了铁杆饕客。

    确实,漫步炎陵城乡,各个大小饭店,必有一碗镇店特色菜:爆炒血鸭。炎陵寻常百姓人家,逢年过节家庭团聚,总要整一碗柴火家常菜:爆炒血鸭。炎陵喜宴,头碗、扣肉、炖蛋、炸鱼几大碗招牌菜出炉之后,便是一道喜感亮眼的红辣椒烧鸭登场。

    炎陵山区没有浊浪翻腾的大江大湖,却有山泉飞瀑、自由行走的小河小溪,以及从石上流过的清泉浇灌的稻田池塘。炎陵土鸭放养其中,吃鱼虾螺蛳小虫,知人间春秋水暖,重不过两三斤,体态轻盈,看似三分憨傻呆萌,实则十分机灵敏捷,潜泳、自由泳,抑或踩水起飞,任意撒欢,算得上超级水上运动员,直搅得房前屋后风生水起。特别是在稻田里放养,一群鸭子像一只只小船,穿行禾苗之间,一张快嘴忽而探入泥泞松根活水,忽而吃草吞咽鼓囊,忽而跳跃飞捕昆虫,饱腹之后鸭粪增肥,稻谷穰穰,水鸭暄暄,实现“稻鸭共生”,物我清欢,相协相容。

    都说炎陵的山,至刚,炎陵的水,至柔。靠水吃水,炎陵境内的洣水、沔水、斜濑水是一根根脐带,人与水中精灵联通,共生共情,延展生活半径。农村人养鸭咏鸭,淡定日子总有门前游过一群鸭的画面和阵阵客家山歌切换刷新,“鸭鹅昂头向天歌,咕咕嘎嘎夸粮多。”“鸭婆带崽溪边转,教崽莫去深潭玩。”“听得鸭声过山坳,客家迁徙念旧巢。”

    一方水土养一方鸭。北方水鸭生活在较为寒冷的区域,旱养是免不了的,皮肥肉紧,食之偏腻偏柴,适合做烤鸭。南方水鸭沉浸式生活在水域环境中,尤其是徜徉于炎陵的几千秀水,长在清波里,玩在绿水间,天然去粉饰,傲娇白富美,喊响山谷云雾白,啄破水中一片绿。炎陵客家人把这浑身羽毛深灰色的土鸭喊作麻鸭、仔鸭,其肉质细嫩软和,用作食材,入汤扬鲜,自然适合现宰现炒现品。

    柴火噼噼啪啪烧起,吆喝铁锅铁铲铁勺架场开工。皮薄肉弹的鸭肉甚至无需焯水,直接下锅,金黄透亮的山茶油稳稳地接纳,趁火爆炒,直炒得滋滋作响,热气漫锅,肉皮微黄打卷,外韧里糯。高手掌勺,重本味,不一定加入八角桂皮香叶之类的大料,本地新鲜辣椒组合姜蒜才是标配,青红黄白几色杀腥。更猛的,借鉴城里大厨的看家手法,哗哗哗倒一瓶啤酒增色增香,直冲天灵盖。

    不由得想起永州血鸭的烹制,鸭血加盐加水加料酒或者米醋调制,免得凝固成块,出锅前把鸭血淋在鸭肉上,翻炒烫熟,包裹鸭肉。炎陵血鸭做法稍有不同,鸭血稍凝,用刀尖划成细条块下锅煮熟,鲜嫩爽滑,又避免鸭肉裹血的黏糊损了些许看相。

    辣椒香、姜蒜香、鸭肉香相拥缠绵,霹雳起舞,灿烂锅碗瓢盆。焖出胶质后,霸气上桌,如开盲盒,惊艳、痒舌、激情,把八方来客的胃口吊得老高。不论男女老少,甩锅抢鲜,味蕾被牢牢地锁定,三寸不烂之舌被妥妥地征服。

    不愧是客家十碗荤里的硬菜,酒也怕它,饭也怕它,只有牙口毫无歉意地垂涎它、虏获它。一个个吃货牙撕手扯,左右横扫。对付最后的汤汁,恰如开头说到的大咖干饭人,拌上柴火木甑米饭,或是来一碗鸭汤现浇炎陵特有的黄桃米粉,绝味没得边,每吃一口,都有一口爆浆的欢喜,纾解困顿困乏困惑之苦,简直太治愈。

    且说,到嘴的鸭子飞了,乃是香飞,飞入前庭和后院,飞入阳光和云翳,飞入桃李和芥姜。像我等血鸭粉丝,斯文败类,全然忘记了客家人鸭头敬长辈、鸭腿赏满崽的雅俗。

    吃香喝辣是福。饕餮之后,散步、躺平,枕着风声、鸟啼与花香,打着饱嗝,沉入水云之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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