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开龙
庚姑是邻村人,没读几册书,八九岁时就从学校打道回府,牵着瞎子父亲满世界算八字。父亲是瞎子,母亲是傻子,偏偏“弯木生直枝”,小时候鼻涕横流的庚姑长到十八九岁时肤如凝脂、明眸皓齿,出落得亭亭玉立、如花似玉。
分田到户后,庚姑家从来就不缺劳动力,庚姑下地,准会有一群后生跟着下地;庚姑上山,准会有一群后生跟着上山。春插时,人家的田刚刚犁完,庚姑家的田已经一片碧绿;秋收时,人家还“嘿哧嘿哧”扛禾桶,庚姑家已经颗粒归仓。
庚姑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,说媒的把庚姑家的门槛都踏破了,什么做手艺的、当赤脚医生的、父兄是村干部的、当兵退伍的……可庚姑就是一个劲地摇头,一个都不答应。鬼知道庚姑中了什么邪,她居然看上了一贫如洗、黑瘦矮小、拿铁锤砸半天也砸不出个屁来的庚乃。庚姑过门那天围了很多认识或不认识的小伙子,他们一个个摇着头、叹着气。胆小的躲在墙角涕泗长流,如丧考妣;胆大的守在大门口捶胸顿脚、唾沫四溅地指责庚乃暴殄天物、牛嚼牡丹。就连庚姑的舅舅都说:鲜花插在牛粪上,是鲜花需要牛粪的滋养,而庚姑嫁给庚乃简直就是龙袍当蓑衣——白糟蹋了。跟着庚乃过日子,“庚姑”就变成了“庚嫂”。
庚嫂是王八吃秤砣——铁了心。人家的闲言碎语,她却恰似关云长刮骨下棋——若无其事。她扭起杨柳腰,扬起柳叶眉,眨着丹凤眼,两手紧箍庚乃的臂膀就去了庚乃家,成了庚乃的媳妇。
庚嫂学过几天裁缝,又听多了瞎子父亲的顺口溜,比起其他村姑来,说话很是得人心。虽然庚嫂能说会道,但惜字如金,加之声音轻柔甜美,有意无意和她搭腔的人格外多。过门第二天,庚嫂就叫庚乃在路边的沟渠上架起一间屋子,白灰红砖绿瓦,小巧玲珑的屋子“蹲”在流水汩汩的水渠上,就如庚嫂坐在梳妆台前,别具一格、自成风景。
不等墙壁干透,庚嫂就把缝纫机搬了进去,开了家缝纫店。说是缝纫店,其实也就是给人家改改裤腿、缝缝纽扣、打打补丁。五毛一元的收费也是不断落入庚嫂的荷包。奈何村子不大,人口不多,会针线的大嫂大娘也不少,没几天就没有几个人上门了。庚嫂没有气馁,坚持每天按时开门,按时关门,从不懈怠。以至于老人唤小孩都大喊:“庚嫂都开门了,还不起床!”“庚嫂都关门了,还不归家!”
庚嫂的缝纫店生意虽然黯淡,人气还是挺旺的。除了几个没事的小媳妇大姑娘,更多的是无所事事的光棍、忙里偷闲的小伙,以及绕道而来的牛贩子,还有走村串户的卖货郎。凳子不够,人家就席地而坐。大家东一句西一句从早餐吃米饭还是吃红薯聊起,扯到天气、扯到风水、扯到薛仁贵、扯到诸葛亮、扯到谁家的狗子生了狗娃,最后必然要向庚嫂问几个荤问题,说几个荤笑话……从开店门到关店门,庚嫂都是安安静静的,任凭人家怎么逗她,她都只是微微一笑,极少搭腔。大家没有因为庚嫂不搭腔而停止嘻哈打笑,继续你一言我一语没头没脑地瞎唠。
庚嫂有活干活,没活就帮缝纫机前揩揩灰、擦擦油。她着一身民警蓝外套,衣服被熨得很平整,裤子的线条陡直,长长的双腿像谜一样伫立其间,浑圆微翘的臀部被绷得呼之欲出,连膝盖处都是那么圆润可爱。相对于裤腿的宽松,上衣显得极为紧致,恰到好处地贴着她薄薄的肩、细细的臂、鼓鼓的胸、窄窄的腰。修长白皙的脖子从那衣领处探出来,绽放着一张无比精致的脸。庚嫂英姿飒爽、妩媚动人,让人不能不看又不敢久看。
庚嫂跟着庚乃连生了三个孩子,第一个孩子生下来三天就夭折了;第二个孩子两岁时掉入井中;第三个是女孩,生下来和庚嫂一样漂亮,可越长越不对劲,到了五岁都还不认识爹娘,浑身如同棉花,整天只能躺着,活像一团肉瘤,最终还是被一场感冒接走了。
失去孩子的庚嫂没几年就憔悴了,丰满的身躯像秋草一样慢慢枯萎。她变得寡言少语了,和庚乃几天也说不上一句话。一场家庭大战后,庚嫂卷起铺盖独自搬到缝纫店居住。一间房、一个人,庚嫂的门前没有了以往的热闹,陪伴她的只有汩汩的水流和屋檐下“叽叽喳喳”的麻雀。清晨和傍晚,庚嫂倚门而靠,眼睛仰望路的尽头,眼神依然如水般清澈,似乎在思考什么,又像在等待着什么……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缝纫店门前马路上的车辆多了起来,沉稳的货车、骄傲的小车、暴躁的农用车,匆匆忙忙、尘土飞扬。庚嫂不再缝缝补补了,她架起了火炉子,摆起了水果摊。庚嫂温柔贤淑,端坐在竹椅上,在她的左边,洁白的瓷碗盛满了浓浓的茶水,飘着淡淡的茶香;在她的右边,红苹果、黄香蕉、紫葡萄闪烁着晶莹的亮光。
停在庚嫂门前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,除了喝茶的、买水果的,更多的是看庚嫂的,也不乏逗庚嫂说话的。庚嫂慢慢开朗起来,脸色红润起来了,身体丰满起来了,银铃般的笑声在茶碗和水果之间穿行,妖娆的身姿在男人或怜惜、或邪恶的目光中蠕动。女性的温柔和着男性的阳刚,有时比阳光普照更有力量,这间小屋再次恢复了以往的热闹,呈现出勃勃生机。
忽有一天,裁缝店关门了。起初,人们以为庚嫂走亲戚去了,没想到,一个月、两个月,直到一年、两年……这门再也没有开过。从此,小屋成了路过司机心中的叹息,庚嫂的消失成了人们闲聊时的神秘话题。
几年后,正当庚嫂慢慢被人们淡忘,一台小车在月光如水的中秋节晚上,把庚嫂的瞎子父亲和傻子母亲悄悄接走了,这又一次激起了人们议论庚嫂的涟漪。
上个月,从新疆旅游回来的三婶向大家报告了一则新闻:庚嫂在乌鲁木齐从事边境贸易,拥有一家两三百名员工的公司。家里请了五个保姆,两个负责照顾瞎子父亲和傻子母亲,一个做厨师,另外两个专门负责打扫卫生、喂养猫狗。庚嫂一袭旗袍,身姿婀娜……
据三婶说,当年庚嫂嫁给庚乃,不是看上了庚乃,而是看上了修建裁缝店的那块地。那地是庚乃家的老宅,庚嫂没嫁给庚乃之前就是在那儿遇上了一个陌生的男人,一个相约去远方的陌生男人,男人承诺等自己办完事就来接她,庚嫂承诺就在原地等他。
关于三婶发布的新闻,大家没有深究,因为都觉得没有深究的必要。大家相信,庚嫂的日子应该过得风生水起,至少也是幸福快乐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