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情是盐

刘克胤

一

我一直不理解“爱情至上”的人是怎样生活的。因为，在我看来，爱情顶多是盐。试想一下，在烹饪生活佳肴的时候，没有盐固然不成，但只有盐又怎么成呢——不饿死也会咸死啊！就像一日三餐，一次两次少盐寡味尚能接受，长期少盐、缺盐，则会导致体内电解质失衡，降低神经肌肉的兴奋度，引发焦虑、烦躁，甚至呼吸衰竭；若硬要把盐当主食，舀一勺直接送进嘴里看看，那尖锐的咸味会瞬间让人皱眉咧嘴，呛出泪来。爱情也是如此。它点缀生命，激发热情，把它当作生命的全部，生活反倒会变得异常苦涩，难以为继。

二

持“爱情至上”态度的人，不仅太过偏执，而且极端自私。像琼瑶言情小说中的那些角色，终日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浪漫幻想中，因为爱一个人而神魂颠倒，死去活来，不是疯子，便是蠢宝。

现实中，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。他们一旦陷入爱情的漩涡，便视工作、友情、家庭如无物，好像整个世界窄得只剩下他眼中的那一个人，看似深情，实则脆弱，一根稻草就能把他压垮，一阵微风就能把他吹倒。我朋友家有一位姑娘，为了追随一个男人，辞掉家乡稳定的教师工作，远赴陌生的城市。到了那里才发现，男人对她的热情早已消退，最后只能狼狈地回到家乡，重新开始。

如果让我给天下的痴男怨女作指导，我会说：除非天下只剩一个男人，就非他莫嫁；除非天下只剩一个女人，就非她莫娶。世界这么大，人生这么长，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林子，这样做，不一定值得。

三

绝大多数人都应该赞成这样的主张：婚前谈爱情，婚后谈生活。如若婚后依然迷恋或执着于婚前的那种浪漫，这样的婚姻大都注定要失败。我想，这很可能是存在主义哲学大师萨特为什么终生不娶的原因吧。他肯定深知婚姻的本质，不是永恒的浪漫，而是日常的共处。他与波伏娃的关系，虽未走入婚姻，却建立了一种更为自由而深刻的联结，这远非一众肤浅狭隘的谈情说爱者可以理解的。

所以，通常的情况是，要么死守那份浪漫的爱情，要么埋葬一桩现实的婚姻。很多人无法接受婚姻的平淡，总想着找回恋爱时的热烈，结果越追越远，越追越累。殊不知，婚姻的真正价值，不在于持续热恋，而在于共同成长。

四

爱情是感性的，婚姻是理性的；爱情是精神的，婚姻是物质的；爱情是梦幻的，婚姻是现实的。就像有些人，在人生的某个阶段，遇到了让自己心动的人，两人轰轰烈烈地相爱一场，即便没有走进婚姻，这段爱情也会成为记忆里珍贵的片段；有些婚姻，或许起初并没有深厚的感情基础，但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，两人相互扶持，共同经营家庭，也能把日子过得踏踏实实，其乐融融。

万物无常。爱情也难得永恒，婚姻也不一定坚守一生一世。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两个人，可能因成长轨迹不同、价值观存在差异，慢慢变得无话可说，爱情的火焰也随之熄灭；有些夫妻，则可能因生活中的重大变故，或是一方的背叛，最终选择结束婚姻，各自开始新的生活。在当代社会，这可能已经成为一种常态。我想说的是，不必为爱情的逝去而过度悲伤，也不必为婚姻的结束而一蹶不振，学会接受生活的无常，是一种智慧，收获一份释然，何乐而不为呢？

五

纯粹的爱情大概与责任是挂不上钩的。两性相吸，两情相悦，或周瑜打黄盖——一个愿打，一个愿挨，不关别人的事。就像青春年少时的暗恋，只是单纯地喜欢一个人的模样、一个人的笑容，不掺杂任何现实的考量，也无需承担任何责任。一旦双方的热情终于冷却，或是一方另有选择，解释清楚，好聚好散，说声再见就算两讫了。

婚姻就不同，两人结合，组成家庭，便是一个责任共同体，不仅有道德上的困惑，还有法律上的制约。结婚后，要对对方负责，要对家庭负责。对方生病时，要悉心照料；家庭遇到困难时，要共同承担；做出重大决策时，还要顾及家人的感受。就说最常见的择业吧，是追求高薪和个人发展，还是多考虑工作地点是否方便照顾家庭，工作强度是否会影响家庭生活？何况，婚姻受到法律的保护和约束，离婚也需经过法定的程序，涉及财产分割、子女抚养等诸多问题，轻轻松松一句“离婚吧”，怕是想得太简单了。

六

恋爱中的人肯定是盲目的，要不，怎么会情人眼里出西施。我猜，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，要么环境所限，没有遇上真正的西施；要么条件不足，没法吸引真正的西施。

生活圈子的大小，决定了视野的宽窄。只在几个人的世界里转圈圈，可供选择的对象少之又少，怎么可能发现山外有山、天外有天呢？走出小天地，放眼看世界，人海茫茫，正可谓“莫愁前路无知己，九州何处缺佳人”，总有一个合适的。因此我说，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，恐怕既是为情所迷，也是迫于无奈，这话应该不出格。

七

我不苟同“婚姻是爱情的坟墓”这类说辞。应该看到，由婚姻慢慢培养出来的爱情，虽不惊涛骇浪，却能细水长流，润泽心田。这种爱情，藏在生活的点点滴滴中，无需山盟海誓，只需默默厮守。

我岳父岳母都是上世纪二十年代初出生的，他们结婚前从未见过面。整整七十年夫妻，互敬互爱，没有红过一次脸，没有拌过一次嘴，岳母偶尔说到岳父的不是，岳父最多当着子女的面自嘲一句“你妈妈又批评我了”。这样一对夫妻，方圆十里八村，哪家不尊重，哪家不羡慕？这种承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结成的夫妻，由陌生到熟悉，由尊重到信任，相濡以沫，白头偕老，相互之间那份依赖，那份日常关心和体贴，如果不是爱情，又是什么呢？

八

说白了，爱情，主要还是性的吸引，就像动物之间的求偶，通过展示自己的魅力来吸引异性，五官、身材、肤色、声音乃至体味，这些外在的特质，都会在两性吸引中起作用。

无性之爱——柏拉图式的爱，只是一个虚幻之境，就像海市蜃楼，它属于未来时，而非现在进行时，罹患严重心理疾病或严重生理疾病的人，才会乐此不疲。现实生活中，很少有人能真正做到只追求精神上的爱恋，而完全忽略身体上的吸引。

至于无爱之性，乃动物本能，不好一概而论。很多夫妻并不相爱了，但生活在一起，仍然有性的互动。这或许是因为习惯了对方的存在，或许是为了满足生理需求，又或许是为了维持家庭的表面和谐。很少听说这种存在于婚姻中的无爱之性不合常理，并为世人排斥。

九

爱情是盐，不是饭。它能调味，不能充饥；它能点亮生活，不能代替生活。真正成熟的人，懂得在爱情中保持自我，在婚姻中承担责任，既不把爱情神化，也不把婚姻妖魔化。他们知道，生活这锅汤，需要盐，也需要水，需要火，需要耐性，需要一颗不轻易沸腾、也不轻易冷却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