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智勇
我幼时发过一次高烧,烧了两三天,烧得说胡话。发高烧在现在只是很普通的小病,那时候缺医少药,家里人被吓了个结实。我们家的一个长辈说我可能是八字大,不好养,要拜个崽女生得多且个个周全的人做干娘才不会生病。母亲便在她的娘家——酒埠江镇给我找了个生了四个女两个崽的人做我的干娘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一个正月初六日,干娘的大女儿出嫁,嫁到本镇的另一个村。那时候干娘家那边的乡俗,新娘出嫁那天,新娘家里要去人到新郎家里做上亲并住上一晚;新郎家里要派个辈分比较高的人,一般是新郎的姑父或是姨父来接上亲;去做上亲的人,必须是清一色的男人,女的不能去,就是新娘的母亲也不能去。那时候做上亲是件很体面的事情。干娘家去做上亲的人有新娘的祖父、堂祖父、外公、老姑父、老姨父、父亲、叔叔、舅舅、姑父、姨父、弟弟,我是干娘的干崽,也就是新娘的干弟弟,也被安排做上亲。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做上亲,印象颇为深刻,一直留在记忆深处。
那年的正月初六日,天气晴好。天气好,大家的心情就好,干娘家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。早饭后,先放炮仗将嫁妆送走,接着放炮仗送走新娘。新娘走后约半个小时,来接上亲的人在大门口点燃炮仗,请各位上亲动身。炮仗响完,二十一位上亲鱼贯出大门,辈分高的走前面,我辈分低,年纪最小,走在最后面。上亲都出门后,接上亲的人对辈分高的上亲说走大路是沿公路而行,要走三个小时才能到;走小路要走垄翻坳,走两个小时就能到。问走大路还是走小路。几个辈分高的上亲都说天气好,路干,不会弄脏鞋,走小路。翻坳时,几个辈分高、上了年纪的上亲虽然有点气喘吁吁,依旧是笑容满面。
新郎家里安排放炮仗迎接上亲的人,早早地站在房子前面的禾堂等候上亲的到来。我们一走到禾堂,他就点燃炮仗。新郎的父亲则站在大门的前面和二十一位上亲一一握手。
堂屋里摆着六张四方桌子,每张桌子下放着一盆木炭火。左边三张桌子上都贴了红纸,红纸上写着上亲席三个字。一张桌子坐八个人,我们二十一个上亲分坐在三张桌子旁,每一桌新郎家里都安排了一个人陪上亲。上亲都坐下后,先是发给每个上亲一包常德牌香烟,接着给每个上亲上一杯热茶,然后用搪瓷果盆端来一盆堆起好高的自己做兰花根、小花片、油枣、麻圆、油酥红薯片、炒花生之类的土果子。
约莫吃了半个小时的果子,便开始上酒上菜。酒是自酿的米酒,菜是堆堆九大碗。我对其他八大碗菜已经没有印象了,印象深刻的是那碗火候刚刚好、肥而不腻的扣肉,平常不吃肥肉的我,也吃了一块。
饭后,专门泡茶的人给每个上亲端来一杯热茶。那时候没有电视看,也没有手机玩,还没有兴起打牌,年纪大、辈分高的上亲有人陪着喝茶吃果子讲时闻(聊天),我们几个年轻的上亲就随意四处溜达溜达,看看异乡的风景。
夕阳西下时吃晚饭。晚饭后半个小时的样子,十几个年轻的小伙和姑娘笑嘻嘻的来到新郎家里,新郎连忙出来发烟、发糖果。一个小伙子笑着说:“我们是来闹洞房的。”所谓闹洞房,就是和送新娘、接新娘的四个年轻的姑娘进行唱歌比赛,每当对方唱完一首歌,就有人大声起哄:“唱得好不好?”
“好!”
“还来一首要不要?”
“要!”
那气氛,堪比当今的明星演唱会。
半夜十一点的样子,新郎家里管事的在禾堂放响了炮仗,炮仗一响,闹洞房的人都有说有笑地走了。陪上亲的人请每一个上亲坐席吃“脱衣礼”。所谓的“脱衣礼”,相当于当今的夜宵。冠名“脱衣礼”,我的理解就是吃完就脱衣服睡觉的意思。“脱衣礼”菜不多,六碟子纯荤菜:姜片炒鸡肉、胡椒粉炒猪肚片、胡椒粉炒猪肝、辣椒炒肉丝、辣椒炒猪腰舌、红烧鱼块。吃完“脱衣礼”,三个女的用搪瓷脸盆、木桶打来热气腾腾的热水请上亲洗脸、洗脚,辈分高的先洗,分七次洗完。
洗漱完毕,陪上亲的人安排上亲睡觉。那时候的乡俗,上亲是放炮仗接过来的贵客,不能出新郎家里的门去别人家睡,否则就是对上亲的不尊重,上亲甚至可以当场发飙。新郎的家人,包括新郎的父母都去左邻右舍借宿,将床让给上亲睡。新郎家里总共让出了四张床,陪上亲的人安排辈分高的上亲两人睡一张床,安排了八个上亲睡床,其他十三个上亲去楼上睡通铺。我自然是到楼上睡通铺,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睡通铺,心里有些好奇。
这时,新郎家里进来三个攥着手电筒的人,三个人都笑着说:“来接人睡觉。你安排了哪几个人去我家睡?跟我走吧。”
新郎的父亲和母亲连忙说:“坐坐,抽烟吃果子喝茶。等安排好上亲睡下,就跟你们走。劳烦你们来接。”
“隔墙隔壁的,说什么劳烦喽,你们帮过我们还少吗。”三个人都这样说。
新娘的舅舅说:“我这外甥女嫁对了人家。他们家和左邻右舍的关系这么好,说明他们一家人做人都做得好。家境差一点不要紧,要紧的是人要好。”
接上亲的人一边将十三个上亲往楼上带,一边说:“被子和席子、枕头都在去年底晒过几天太阳的,干干净净的,请各位放心睡。”新郎家的房子是砖木结构,楼板都是木板,即使放轻脚步在楼板上面行走,楼板还是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十三个上亲跟随陪上亲的人走进二楼南边的一间房子,我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观看房子里的一切——房子的墙壁是土砖砌的,没有粉刷石灰,用图钉钉上白色的塑料布;房顶上也用图钉钉上白色的塑料布:房子东西两边紧挨着墙壁铺着两排厚厚的稻草,两排稻草的中间留一道尺把宽的通道,东边的稻草上铺着四张草席,西边的稻草上铺着三张草席,每张草席上放着两只枕头和一床被子。被套上的图案是黑白相间的格子,应该是自己织的布,自己染的色。通铺原来是这个样子。陪上亲的人说:“条件有限,多多包涵。”有个年纪稍大一点的上亲一个人盖一床被子,其他人两个人盖一床被子。我脱掉外面的衣服钻进被子里,被子上除了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,没有其他的异味。
虽是天气寒冷的正月,房间里也没有什么可以升温的东西,因为一下子进来十三个阳气充足的男人,房间里一下子暖和起来。虽睡在草席上,没有一个人说冷,草席下面的稻草松软且散发着清香,我和其他人一样,很快进入了梦乡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下楼,陪上亲的人站在楼梯口,对每一个睡通铺的上亲陪小心:“条件不好,让你们睡得不舒服,莫怪莫怪!”
走在最后的我说:“通铺很好睡,我睡得蛮舒服,我冇得一点怪。”
听到的人皆笑。
昨天晚上打热水给上亲洗漱的三个女的,今天早上继续打热水给上亲洗漱。
吃完早饭,新郎家里打发每个上亲四样礼品;六块钱、一块布料、一块香皂、一双袜子。那时候没有红包,钱和其他三样礼品一样,中间裹着一条红纸。
炮仗一响,除了留下一个上亲接新娘回门,其他二十个上亲高高兴兴地从原路返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