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丝渐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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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殷运良

   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,在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正昏昏欲睡,忽然感觉枕边人动了动。他侧过身来,手指轻轻抚上我的鬓角,那触感像是春风拂过麦田,温柔中带着几分迟疑。

    “怎么长了这么多白头发?”他的声音里裹着心疼,“这些年,你太操劳了。”

    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笑道:“人都会老的,长几根白头发算什么。”话虽这么说,心里却不由得想起8年前的那个下午。

    那是小女儿雅雅刚出生不久,我在衣帽间整理婴儿的衣裳。婆婆端着温水进来,要给雅雅洗屁屁。她从我身边经过时,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我的头发。“运良!”她突然叫起来,“你都有白头发了?”那语气,活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
    我继续叠着衣服,头也不抬地说:“妈,我都嫁到你们邓家十二年了,从炎陵考到攸县,工作单位换了好几家,哪能不长老呢?”

    婆婆没说话,但我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眼神。那目光让我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母亲。出嫁时,母亲拉着我的手说:“以后,婆婆就是你的亲娘了。”这些年,我一直记着这句话。婆婆待我也确实如亲生女儿一般,连我头上新添的几根白发都能让她心疼半天。

    “别动,我给你拔掉!”丈夫不知什么时候找来了小镊子,正小心翼翼地拨开我的头发。他的手掌宽厚温暖,指腹有些粗糙,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。此刻,这双手却出奇地灵巧,像对待什么珍宝似的,轻轻挑起一根白发。

   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我的头皮上,温热而均匀。他左手按着我的脑袋,右手捏着镊子,眼睛瞪得老大,活像个正在拆弹的排爆专家。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一根白发被他连根拔起。

    “疼吗?”他问。

    我摇摇头,心里泛起一阵甜蜜。他拔得认真,我数得仔细。一根、两根、三根……每少一根白发,我就忍不住偷笑,好像这样就能把流逝的时光追回几分。可抬头看他,却发现他眉头微蹙,嘴角绷得紧紧的。这个平日里雷厉风行的男人,此刻却为几根白发愁容满面。

    阳光渐渐西斜,房间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。我望着天花板,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我梳头的情景。那时候,她的手指也是这样在我发间穿梭,偶尔会拔下一两根开叉的发梢。以前,我帮大女儿优优梳头。如今,轮到我给小女儿雅雅梳头了。时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转着。

    “别拔了,”我握住他的手,“留着吧,这是岁月的勋章呢。”

    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胡说,你才多大年纪。”但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下来,转而轻轻抚摸我的头发。我们就这样静静地躺着,听着窗外树叶沙沙作响。

    《诗经》里说: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”年轻时读来只觉得浪漫,如今才懂得其中的分量。“偕老”二字,意味着要一起面对镜中的皱纹,要接受彼此鬓角的白霜,要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,依然能看见对方眼中的星光。

    晚饭时,小女儿雅雅突然指着我的头发说:“妈妈,你头上有雪花!”童言无忌,却让我和丈夫相视一笑。是啊,这世上哪有什么永恒的黑发?青丝终会染雪,就像春天总会过去,就像孩子终会长大。我们能做的,不过是在时光的长河里,珍惜每一个相守的瞬间。

    夜深了,丈夫已经睡熟。我轻轻摸着自己的鬓角,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。白头发拔了又长,就像野草一样顽强。可正是这些倔强的小东西,记录着我们共同走过的岁月。它们无声地诉说着:你看,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。

   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。我忽然想起婆婆说过,她年轻时也曾为公公拔过白发。如今轮到我们了,这大概就是生命的轮回吧。一代人老去,一代人成长,唯有爱与牵挂,如同不灭的星光,永远在家的屋檐下闪烁。

    明天太阳升起时,我的白发或许又会多出几根。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?至少此刻,有人愿意为我俯身,一根一根地细数它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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