薯香岁月——小城炎陵的烟火记忆 谭圣林
刚出土的红皮红薯最宜生食
又是天凉好个秋。
农家地里开始挖红薯，为秋收冬藏加仓。
●红薯故事
翻阅历史，土得掉渣的红薯，并非无名“薯辈”，而是有来头的“进口洋货”，其原产于美洲墨西哥、哥伦比亚等地，明万历年间，从越南、菲律宾经水路传入我国闽南一带。由于灾荒兵燹，这里的不少客家先民陆续迁移至罗霄山下的炎陵，红薯也随迁落地，扎根蔓延。
炎陵客家人把红薯喊做番薯，是有讲究的。在古代汉语中，“番”字常用来指代外国或外族，“番邦”“番客”的“番”便是此意。“番”系列蔬菜，均由来自海外开展贸易的“番舶”即外国商船带入，属舶来品，故红薯又叫番薯，西红柿又叫番茄，南瓜又叫番瓜，辣椒又叫番椒，花生又叫番豆。
红薯肤色血红，红色印象一直刻在老区的记忆里。
革命战争时期，由于敌人的军事“围剿”和经济封锁，红薯与红米、南瓜、野菜等，成为果腹的主要标配。一天，红军先头部队来到江西遂川县一个小山坳，饿得肚皮贴背皮的红军战士，挖了老表地里的红薯充饥。毛委员知悉后，硬是给主人家赔了6吊铜钱，并留下纸条作说明。
在炎陵县水口镇叶家祠的阁楼上，毛委员领着6名战士宣誓入党，开启支部建在连上的创举，随后作出引兵上井冈山的决策。一个秋夜，水南村桥头江家村民江德良煮了一大碗红薯，端给桐油灯前看书思考的毛委员打个点心，聊表心意。第二天大清早，毛委员要警卫员战士将装红薯的瓷花碗和一块银元送到老江手上。
红薯，在逆境中，传递着鱼水深情和温暖的力量。勒紧裤带过日子的岁月里，红薯甘当救急救命粮，横扫饥饿克星，确保拓荒者爬坡过坎不掉链子。煮薯粥，炒薯片，晒薯干，打薯粉，蒸薯丝饭，是生活常态。红薯，成为父辈和祖辈的刚需补给。薯香，夹杂着烟火乡愁的皱褶。
●心有所薯
少种半亩稻，多种半亩薯。稻子产量易受水患虫害影响，是曰靠天吃饭。而红薯基因强势，属贱生型，不管泥土沙土干旱潮湿，从不挑肥拣瘦，上下两头舍得钻，喝西北风都要摊铺三尺长藤。
大抵是吸纳了炎帝神农氏踏石留印的气韵，滋养了革命者披荆斩棘的血性，且日日饮泉吮露，炎陵产薯有形有性，其形藏拙蓄力，其性忠厚憨实。
炎陵客家人种薯手定心安，发芽移栽，松根翻藤，浇水排涝，一一拎清眉目。成品按表皮颜色，称为红薯黄薯白薯紫薯，根据质地口感搭配吃法。
原生态的食材，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加工方式。农家煮饭炒菜、烧水煮潲的柴火灶膛里，家人闲坐、灯火可亲、抱团取暖的炭盆里，总存有“灰”色地带，那是带火的红灰，热辣滚烫。刚出土的红薯，甚至无需水洗，裹着泥土气息，直接探入深灰，像埋地雷样的，全包围全覆盖，拳头大的煨上三四十分钟，菠萝大的时长加倍。待到通体熟透，炉火映红薯，香飘满屋秋，老门板都挡不住。
不过，煨薯是个慢过程，甚是考验人的耐心。若是雷急火急沉不住气，将生薯置于猛火红烧，恨不得三五分钟就手到拈来，结果弄出皮黑肉生硬的残次品，落个吃相难看。也不要老是伸出不安分的火钳，撩拨内向躺平的薯大宝，做无用的“扒灰佬”，那只会灰飞火灭，冷淡如初。心急吃不成煨红薯。打消熟一节吃一节的短视念想，按兵不动，非诚勿扰，方可得此口福。
架在明火上，滋滋作响带节奏，唱高调，是烤。深藏不露，无形之火包容有形之原食，低调不言香，是煨。
不谙农事的城里人，不管红皮黄皮白皮的，一律喊作红薯。街巷小贩推着地瓜机叫卖烤红薯，实则各色掺杂。其实，红皮的才是名副其实的红薯，最适合生吃。其肉纯白疏松，每嚼一口都是嘎嘣脆，输出一股甜香。
小时候放学回家，路过菜地，个子高大的老斗古瞅准主人不在视线范围，“啾”的一声口哨响，眨眼间，每人喜提一只红皮大红薯。不得不惊异小屁孩的小伎俩，居然个个懂得看薯叶颜色深浅来判准土里的红黄白，出手无误。用衣角包着褪泥，窸窸窣窣啃得响声一片，爽口又解渴，羡煞草丛老鼠洞里的几窝地钻子。待主人察觉异样赶过来，小伙伴们已补足一肚子碳水化合物和维生素，抹嘴作鸟兽散，不讲纪律令人汗颜。
若是煨这款红薯，食之味淡，韧劲打折，简直是浪费火力，多此一举。殊不知，膳食纤维密实，提着沉如铁石的黄皮薯，才是最适合煨着吃的硬货。
还是那群小伙伴，个个心有所薯。周末，大家不约而同把自家水牛黄牛赶往村头山坳上吃草，盘算着借机整一回“团建”活动，煨薯吃。
依然是老斗古分工，一组人找准背风的田坎下方，徒手刨土，垒成一个小泥窑，底部圆空，顶上拔尖，前面留好烧火口，后面开个出烟孔。另一组很快抱来了干枯的稻秆豆秸。“三、二、一，点火！”仪式感拉满。待旺火把小泥窑烧干，烧烫，烧红，迅速将一个个黄皮薯塞入窑内，压实，密封，像极了厨师的秘制叫花鸡。
约莫两小时后，翻开泥土，如数出仓。发令者，施工者，抱薪者，一个都不能少。煨熟的薯外焦里糯，剥皮，腾热气，轻咬，牙印清晰，金黄的肉质甜蜜拉丝，亲热牙尖舌尖。手上沾灰，脸上抹黑，完全不影响贼香超燃，硬是一口口吃出了沙场拉练打牙祭的获得感、有福同享有事你说话的义气感。
手持“掌中宝”，不亚于城里小伙伴在街头巷尾淘得心仪的蛋筒冰淇淋。一旁的大牛小牛也忍不住移步过来，翕动鼻翼，围观这群乐呵呵的吃瓜（地瓜）群众。
老斗古跳上田坎高头，学着他爷爷教书先生站讲台的样范，摇头晃脑念着“豆秸火煨熟，赛板栗绵香”“金皮藏玉髓，炭火炼甘甜”。薯香地气遇见书香文气，一场玩家家式的野外煨薯，顿时拉高了好几个档次。
小伙伴们垒成的小泥窑，虽属临时搭建物，却因香飘山野，引发一阵不小的躁动。当夜，野猪婆闻到燃烧的香气，吆喝着野猪崽倾巢而出，争食剥掉的薯疙瘩和薯焦皮，整点夜宵过把瘾，赶在天亮前，抢了麻雀斑鸠白鹭喜鹊的先。估计是嫌弃量少，野蛮老猪耍性子，把小泥窑拱了个底朝天。
●薯香四方
“哥嘿（是）番薯妹嘿（是）藤，藤子缠住番薯身。阿哥松土妹薅草，番薯越大情越深。”
“一阵秋风一阵凉，阿哥阿妹挖薯忙。太给（大的）焖饭细给（小的）浆（磨浆做米粉），苦尽甘来薯飘香。”
岁月不居。客家山歌，从苦中乐调频为乐中乐。客家番薯，由填肚子切换到甜日子。
手脚勤快的炎陵人，就地就季取材，将热情洋溢的煨薯搭配软玉温香的山茶油，结合成一道别样美食。
炎陵山茶油堪称油王，融茶果香、茶花香、茶叶香于一体，富含不饱和脂肪酸及茶多酚等成分，犹如液态黄金、琥珀琼浆。刚出炉的煨薯，披挂金黄，像果王，现浇刚榨出的山茶油，恍若穿上了一件金色的丝绒外袍，加持天然贵气，顿时“薯光”熠熠。入口丝滑软化，油而不腻，粗粮不糙，润肺暖胃，犒劳奔波一年的家人族人，款待远道而来祭祖康养的客人，为合力耕耘和美乡村焕新精气神。
烟起炊烟处，薯香溢四方。自“村坊悍夫榨”包浆岁月，到如今多功能榨油机和红薯加工一体机走红乡村，流量加持下，呈几何级数变现出圈。
敦厚实在的炎陵人，在守望中探寻绿水青山的蝶变密码，赓续炎帝老祖宗和革命老前辈为华夏老百姓煨香的幸福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