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起太和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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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贺志伟

    我总觉得,唐代王维那句“白云回望合,青霭入看无”,说的便是太和仙。

    太和仙,海拔一千四百余米,不仅是攸县最高峰,也是茶陵的屋脊。它雄踞攸县的鸾山、银坑和茶陵交界之处,属罗霄山脉武功山西南余脉。清乾隆版《攸县志》记载,因其山势“巍然高耸,秀出云表”,故得名“太和”。它另有一个名字叫“大鸟山”,相传古时曾有神鸟来集,更显玄秘。而云,正是这座山最灵动的魂。

    初登太和仙,如步太虚。白云成絮,舒卷飘荡,萦绕于陡崖翠谷之间,将山巅的太和仙观与四周草甸灌木,点缀得恍如天上宫阙。不觉间,我也仿佛披上了一层仙气,静立苍穹之下,恍若得道隐士。朦胧之中,竟觉自身化为山间草木,与云雾同息。阳光掠脊而过,无声坠入幽谷。此时若从山下远眺,只见云海翻腾,峰峦隐没,正是“只在此山中,云深不知处”的意境。

    午后时分,阳光倏然破云,如金箭般射入山谷。顷刻间,云海如退兵般暂隐壑中,翻涌蓄势,在谷底卷起无声白浪,磅礴里藏着隐忍,只待光黯一刻,便要重夺山岭。我常独倚危崖,迎着倦怠的阳光,俯瞰深谷中云海的变幻,犹如窥见天地玄机。

    云,铸就了太和仙的幽寂。不同于别处名胜喧嚷,这里独地处攸县、茶陵两县之交,保持着亘古的宁静。如今,一条新修的水泥路蜿蜒而上,虽为攀登带来便利,却未减其清幽之气。路旁灌木依然丛生,厚实的苔衣与蕨类依旧在无人踏足之处恣意生长,柔软而湿润。偶有羽色斑斓的山斑鸠从路边惊起,振翅没入雾霭之中。相传古时曾有三位隐士,在此采药修行,终得羽化登仙,“太和仙”由此得名。

    太和仙观静立于云霭深处,飞檐在流动的雾气中若隐若现,宛若天宫遗落人间的一角。山门铜钟刻有一联:“登山上青霄,回首大地,是谁把攸茶二县和盘托出;举头近红日,寄宿乾坤,待我把白云明月信手拈来”,笔法苍劲,与云雾山风相和。草径蜿蜒,绿意葱茏,每一步都沉淀着千年时光。唐宋的香火、明清的祈愿,仿佛仍在苔痕斑驳间静静呼吸。石阶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,覆着一层温柔的青苔,唯有山风偶尔穿过层云,低声吟诵着洪氏娘娘除害安民的古老传说。观侧古井幽深,一脉清泉千年不竭,澄明如镜。每逢七月初一,攸县、茶陵等地的香客依然踏云而至,让这座几乎被时光遗忘的古观,在缭绕的云雾中延续着不绝的香火。

    太和仙清冷幽寂,甚至略带苍凉。然世人所趋之处,我或避之;世人所忘之地,我反向往之。登山非为征服,亦非奢求仙缘,只愿在这云起之处,觅得一方石台,安然静坐。看云生云灭,听万籁俱寂。太和仙的云,宛如一位默然的智者,涤荡着旅人魂灵之上的尘埃。

    南宋王炎所谓“静处藏身,十分自在”,大抵便是这般境界。太和仙从不争抢,只是静默存在。吞吐云雾,涵养草木,默观这片土地上沧桑几度,见证万家灯火与浩瀚星空的交融。我渐自觉成了它的知己,每次离去,总存一分牵挂,盼一场再次的云中相约。

    在岭上坐得久了,便带着一身湿衣和明净如拭的心情,穿云而下。下山之路,犹如从仙境重返人间:先是在浓雾中沿着水泥路缓步下行,只闻涧水淙淙,却难觅其踪;渐渐云雾稀薄,偶见山民小屋于竹林掩映间露出一角粉墙乌瓦。檐下或有黄犬假寐,见生人也不狂吠,懒懒哼两声,主人便闻声而出。

    这些山民,是与太和仙共呼吸的人。他们多是守山人的后代,祖辈便在此结庐而居。老张便是其中之一,年过六旬却步履矫健,能准确说出每一条小径的走向,记得每一处泉眼的位置。他常在清晨背竹篓上山,采集些山珍野蕨,午后便坐在石阶上,用粗糙的双手编织竹器。他的妻子则在屋后开辟了一方菜畦,种些时令菜蔬,养的七八只土鸡总在竹林里自在踱步。见有客人来,她会热情地捧出用山泉水冲泡的野生茶,茶汤澄澈,入口却有着云雾滋养出的甘醇。

    他们言谈间毫无市井精明,唯见山野特有的朴拙厚道。说起山间的变化,老张语气平和:“路修好了,来看云海的人多了,但山还是那座山。”他们与这山早已达成了某种默契——不过度索取,只取所需;不过问世事,只守四季。我曾有幸叨扰一餐,简单的清炒山蕨、土灶焖饭,那掺和松烟焦香与云雾湿意的饭菜,竟成至今难忘之味。饭间说起山中的传说,老张眼中闪着光,仿佛那些故事就藏在每天的云雾里,随时都会飘进窗来。

    如今身处市井,站在尘满面目的行道树下,眺望南天流云,那些青霭白絮终究聚散无常。而我,仍期待再度踏入太和仙那片云起之处,再品一盏山泉冲泡的野茶,再听一段守山人珍藏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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