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头水牛

  • 上一篇
  • 下一篇
  • 制图/左骏

    吴一桐

    常常想起一头牛,那是一头大水牛。大水牛迈着缓慢、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从记忆的深处走来。

    初见大水牛,是一个初冬的夜晚。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句:“回来了!”生产队的人全都从各自的家中跑出来,涌到大队部,围成一圈,提着马灯,点着火把。我挤进去一看,原来大家围着的是几头从贵州买回来的水牛。水牛青黑色,稀疏的牛毛,弯弯的牛角。其中最大的那头时而抬头凑向社员,时而又凑向马灯,有时甚至还把头伸向我,鼻孔里呼呼喷着粗气,巨大的舌头搅了几搅,两只大大的牛眼像铜铃一般,似乎对这个新家也有几分新奇。我伸手摸了摸它那长长的大牛角,一点也不害怕,甚至还有几分亲切。

    “是怎么回来的?”

    “先坐火车到老虎山,下了火车之后,一路赶回来的。”生产队长说。

    我那时还只有几岁,不知道贵州在哪里,只知道是一个很远的地方。想想也是,从遥远的贵州到湘东的茶陵,只能坐火车。

    有了牛,耕田的负担大大减轻,社员们个个欢天喜地。但也有烦恼,牛经常顶架。放牛的时候顶,去耕田的时候也顶。顶得激烈的时候会顶伤,甚至会顶死。每次顶架都是大水牛赢。因为它块头最大,体格也最强壮。到后来,都没有牛敢和它顶了。

    为了防止牛顶架,必须把牛骟了,让牛变成太监。骟牛我没看过,但打牛我看过。牛老了,拉不动犁,就把它宰杀。打牛的时候,把牛牵来。牛死到临头还不知所以,还像往常一样站在那里。先用布盖住牛头,罩住双眼。然后一个人拉着牛绳,一个壮汉抡起铁锤对着牛脑心一锤狠狠砸下去,牛哼都不哼一声便轰然倒下。然后剥牛皮,分牛肉。生前为人们辛苦劳作,死后变成了人们的美味,牛就这样走完了它的一生。

    不过大水牛没有打杀,它还年轻,力气大,是耕田的好劳力。但未来还是要走到这一步的,这是牛的宿命。

    仅仅过了几年就分田单干了。田分了,牛也分了。大水牛被分到了我们这十几户人家。大家轮着放牛,轮着耕田。每次轮到我家的时候,都是我来放牛。那真是一大乐趣。把牛赶到山坡上,沟渠边,田埂上,随它吃,只要不吃庄稼就行。大水牛低下硕大的脑袋,粗壮的牛脖子一伸一缩,巨大的牛舌把草一把把搅进嘴里,咬住一扯,草便齐根咬断,咔嚓,咔嚓,声音清脆整齐,非常悦耳。粗壮的牛脖子一伸一缩,塌陷的牛肚子便一点一点满起来,鼓起来。而我则坐在一旁玩耍,有时甚至躺在山坡上,跷起脚摇晃,望着天空哼上几曲。

    吃饱了,牛便站着不动,等你牵它回家。于是吹着口哨,赶牛回家。倘若是夏天,那就更好玩了。大水牛一看到水塘便迈开四蹄跑下去,哧溜一声,庞大的身躯便滑进水里。我也兴奋起来,抓住牛尾巴,跟着钻到水里,跟在它后面游泳——别看大水牛虽粗壮笨拙,但到了水里却特别灵活,庞大的身躯浮在水中游弋,就像一辆坦克。

    放牛没问题,耕田却有纷争。一次一个人正赶着大水牛耕田,另一个人赶来说今天轮他家,下到田里抓住牛绳要把牛牵走。这个要牵,那个不许,争得非常激烈。争来抢去,牛绳用力一扯,把牛鼻子给扯断了。大水牛站在田里,抬起头,鲜血大滴大滴地滴在水田里。牛不会说话,但牛也知道痛啊!

    没有了牛鼻子,牛绳只能勒进牛鼻梁里,而且越勒越深。牛鼻梁因此终年溃烂,流着白色的脓液,吃草的时候上面巨大的鼻块都一颤的,从没有愈合过。这得有多痛苦啊!人不容易,但牛更苦。

    白天犁完田,晚上大水牛便躺在牛栏里大把大把地嚼着稻草。它疲惫至极,连吃草都吃得很慢,一把稻草要吃很久才能吃完,尾巴时不时甩上几下驱赶蚊虫。牛吃的是草,付出的是艰辛的劳动。人累,牛更累。

    自从骟了之后,大水牛就温顺了许多。但因为体格强壮,还是一把好劳力,所以分田单干都快十年了,大水牛依然是我们这十几户人家的最爱,大家都舍不得卖了它,更舍不得杀了它。

    直到上高中,有一年农忙假,我回家农忙。一天,我说:“牛呢?把大水牛牵去犁田。”

   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:“哪里还有牛?早卖了,卖到广东去了,现在可能上了广东人的餐桌了。”

    我内心一阵惆怅,抬头望了望门外,烟雨迷茫之中,仿佛看见大水牛迈着缓慢、沉重的步伐,一步一步走向遥远的南方,走向它生命的终点。

    来自遥远的贵州,走向遥远的广东。大水牛就这样走完了它的一生。

    我也轻轻地叹了口气:大水牛终究没有逃脱它的宿命。

    时至今日,还常常想起那头牛,那头大水牛。

  • 上一篇
  • 下一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