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至的日子

制图/左骏

谭智勇

仲春月初九日的晚上，粮至打电话给我：“大侄子，我明天嫁女，你们一家明天都来帮我凑个热闹。你尽量早点来，我去年建了新房子，你来看看我现在的日子过得怎么样。”

粮至虽是父亲的堂弟，却比我还小三个月。从小长辈们便教诲我叫他叔叔，我不大情愿叫，便在叔叔前面加个小字，叫他小叔叔，他叫我大侄子。

我和粮至都住在攸河河畔，两家相距不到两百米，粮至家更靠近攸河。小时候，两人几乎形影不离，上学一起去，放学一同回。炎炎夏日，我们两个经常光着身子在清澈见底的攸河里戏水、捉鱼。

我十几岁招工到县城上班，粮至很是羡慕地对我说：“大侄子，你成了城里人了，不用再住土砖房子了，住红砖房子去了，过好日子去了。我这辈子不知能不能过上好日子？”

我连忙说：“小叔叔，你的好日子很快就会来的。”

粮至笑了笑说：“借你的吉言，我会攒劲，争取早日过上像城里人一样的好日子。”

到县城工作后，我只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回到农村的老家与家人团聚。我回来时，粮至时常不在家，一年难得能见上一面。我问父母粮至的日子过得如何，父母告诉我粮至因为要照顾两个幼小的女儿，没有出去做生意和打工，他买了一台手扶拖拉机，农忙时帮人耕田，农闲时就跑运输。吃得苦的粮至，日子过得比以前好多了。

粮至三十五岁那年拆除父母手上建的土砖房子，建了一栋三空两层的红砖房子。这年春节我回老家时，特地去了一次粮至家，看看他新建的房子。

粮至的新房子外墙没有装修，裸露着红砖。“小叔叔，拜年拜年！恭喜建了新房子，你的好日子来了吧。”我人未进门，声先进。粮至闻声而出，一边递烟给我一边说：“大侄子，进屋坐。我还没有赶上你们城里人的日子哩。建房子欠了账，还要另想办法攒劲赚钱还账。”

父母去世后，我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，和粮至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，偶尔会通电话聊几句，我知道粮至将手扶拖拉机专门用来耕田，另外买了一台中型货车跑运输，还买了一台收割机。近些年，我在外地谋生，因为忙，我没有想起打电话给粮至，粮至可能比我更忙，也没有打电话给我。我从亲戚口里知道了粮至的一些近况，粮至抓住国家出台一些优惠政策、鼓励农民多种油菜的这个商机，在家里开了榨油坊。粮至榨出的菜籽油香气浓郁，吃过他榨的菜籽油的人，都会向亲戚朋友推荐，一传十，十传百，粮至榨的菜籽油越来越俏，在省城开中小型超市的几个乡党，也进他榨的菜籽油卖。

初十日一吃完早餐，我们一家便前往粮至家。粮至将两层房子拆除，在原地基上建了一栋三层楼房。房子的外墙喷了浅灰色的墙漆；房子周围栽种着桂花树，一棵棵亭亭如盖；房子前面张灯结彩，布置得喜气洋洋。我一下车，粮至便拉着我的手，望了望我说：“大侄子，我们这么多年不见，都白了不少头发。这日子过得飞快，我有时觉得我们两个光着屁股在河里捉鱼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，一眨眼，我们就快老了。走，我们进屋去。”

我跟随粮至走进他的新房子，房子里面的装修上了档次。“花了不少钱吧？”我问。粮至说：“不蛮多，花了七八十万。我这次建房没有欠账，还存了一点钱。”粮至用手指到处指指点点说，“一楼是客厅、餐厅、茶室、娱乐室、贮藏室、厨房；一楼后面是榨油坊，我等下带你去看；二楼两套卧室，我们夫妻俩住一套，一套留着来了客给客住；三楼两套卧室，两个女儿各住一套。我这房子靠近河，夏天凉快得很，晚上风扇都不要吹。她们夏天都回来住。大侄子，我现在的日子过得不比你们城里人差吧？”

我连忙点了点头说：“哪里有差，比我这个城里人强得多哩。小叔叔，不止我羡慕你，还会有蛮多的城里人羡慕你现在的日子哩。”

这时，有人打电话给粮至，说要两百斤菜籽油，半个小时后来拿。

粮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