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公老爷: 藏在岁月里的故乡印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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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张文志

    老家铁炉下有处叫“石公老爷”的地方,藏着我从小到大层层叠叠的心事。那片野外,几棵不知名的树围着一块大石头肆意生长,夏天枝叶繁茂得遮天蔽日,树下阴森森浸着凉意;冬天枝叶稀疏,草色泛黄,露出的青石与散落的树叶,透着未加雕琢的质朴。

    童年时,这地方是神秘的“禁地”,大人们总叮嘱“别去那地方”,说那儿是“有老爷的地方”。湾场里谁家有三病两灾,便蒸上米饺盛在碗里送到石头旁,烧香烧纸磕头后不回头地飞奔回家,祈求保佑病人康复。这份虔诚像层薄纱,蒙住了树影里的细节,也蒙住了我上前的脚步。给生产队放牛路过时,我总是紧赶着牛群快步往前走,眼睛死死地锁着前方的路,连余光都不敢往树影里偏。偶有调皮的牛犊闯进藤树缠绕的深处,其他牛群在边缘徘徊哞叫,我也只能在边上慌慌地扯着嗓子吼,手里攥着赶牛的竹梢却不敢往前递,就那样呆呆地站着,直到牛犊慢悠悠从树影里钻出来归队,一颗悬着的心才敢落下。唯有和小伙伴偷抓螃蟹时,才敢借着溪声的掩护,蹲在石头缝边飞快翻找,手指刚触到螃蟹的硬壳就猛地缩回,抓完攥着撒腿就跑,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。

    后来读书在外,回乡的脚步变得稀疏,路过时却总会刻意停下。站在熟悉的塘埂边,望着那片依旧苍翠的浓荫,藤条像天然的网从这棵树缠到那棵树,轮廓和记忆里分毫不差。不再有童年的慌张,却仍习惯在原地驻足,仿佛能看见当年紧赶牛群、躲躲闪闪的自己,也能想起大人们祈福时匆匆的背影,神秘感里悄悄多了些牵挂。

    工作后归乡,童年的胆怯早散了大半,望着那片树影时,脚步情不自禁就迈了过去。走到“石公老爷”旁边,才看清那些被忽略的细节:树比记忆里更高大,枝叶筛下的光影细碎摇晃;石头被粗壮的树根撑出了缝,边缘覆着湿润的苔藓;藤条愈发坚韧,在树干上勒出深深的印痕;几棵棕树的主干上,一圈圈纹路清晰如年轮,刻着不曾言说的岁月。原来时光早把故事,都刻进了树石藤萝里。

    如今再回,总会在树下多站一会儿。伸手摸摸树干粗糙的表皮,指尖抚过藤条的纹路,凑近看石头缝里新冒的嫩芽——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场景:三婆端着盛米饺的粗瓷碗,弯腰在石头前磕头,起身时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轻颤,脚步匆匆却不敢回头。那时不懂她眼里的恳切,此刻望着树根嵌进石缝的模样,倒忽然明白了。

    这些树与藤,多像扎根在铁炉下的先辈啊。当年他们初到这片土地,选中这方石头与草木环绕的地方,绝不是随意为之,而是打心底里敬重脚下的泥土——知道土地能养人,便春种秋收地把日子过扎实;知道生活有难处,便借着这树石寄托期盼。他们把对土地的敬畏,都融进了朝夕相伴的草木间,树藤扎进泥地,树根嵌进石缝,连带着这份心意,让“石公老爷”不只是一处野外,更成了刻在乡土里的“根”。

    往后无论走多远,我都会记得这片树下的凉,记得石头缝里的螃蟹,记得大人们匆匆的背影。不是要刻意“铭记”什么,而是先辈对土地的敬重,以及这片土地的气息,早已随着童年的时光,长进了我的根里。这大概就是故乡最实在的馈赠——让你无论走多远,回头时总有人、有物、有土地,在原地等着你,也等着你把这份敬畏,好好传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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