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风中的向阳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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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黄燕妮

    晨练的路走了大半,眼角余光忽然撞进几抹黄。是几株向日葵,挤在路边的草丛里,长得实在算不上旺——茎秆细细的,像没撑够力气的竹竿,叶子边缘卷着圈浅褐,沾着夜露的地方还发蔫。可顶上的花盘,偏生倔强地张着:花瓣是那种不扎眼的暖黄色,绒绒的像晒软的旧布,花盘稳稳地朝着东边,连带着花瓣都微微仰着,像在等第一缕太阳漫过墙头。

    我忍不住停脚,凑过去拍照。晨露还挂在花瓣缝里,蹲下来时,凉丝丝的气儿沾在鼻尖。不用特意摆姿势,就站在花旁,让晨光照着花盘和肩头,拍出来的照片里,连我鬓角的白发都染着点软乎乎的光。锻炼完绕回来,太阳已爬得高了,再看它们,花盘果然转了方向,稳稳对着光走,风过处茎秆晃了晃,也没低下头,倒像个攥着劲的孩子。

    拍完照约着姐妹们到家中喝茶。泡壶菊花茶,再拿几碟葵花籽——奶油的甜,五香的浓,盐焗的鲜,堆在白瓷碟里,花花绿绿的。指尖捏起一颗,牙齿咬开壳的脆响混着茶香漫开,聊着谁家孩子考了好成绩,嗑得腮帮子酸了,吐出来的空壳能堆一小堆。吃到原味的,会猛然愣神——那股清清爽爽的香,像极了小时候灶台上的味儿,一下子就把人拽回去了。

    那会儿哪有什么零食!奶奶在院角种了片向日葵,秋末花盘枯得发黑了,她就搬个小板凳坐院里,抱着花盘往石磨上磕。“砰砰”几声,黑亮的瓜子就噼里啪啦往下掉,落在竹簸箕里,带着股晒透的阳光香,混着点泥土的腥气,闻着就馋。晚上奶奶站在灶台前炒瓜子,锅里先倒把粗砂,小火慢慢烘得发烫,再倒上瓜子翻炒。砂粒“沙沙”蹭着瓜子壳,香味从灶膛边往外钻,我和姐姐扒着灶台沿,眼睛盯着锅里直咽口水,连灶膛里的火光都映得脸颊发烫。炒好的瓜子装在粗瓷碗里,凉透了抓一把揣兜里,咬开时带着点砂粒的糙,香得能把舌头都吞下去,连指尖沾着的碎壳都要吮干净。

    奶奶总说向日葵是“全材”。嫩葵花叶刚摘下来,她煮得软软的倒在猪食槽里,猪吃得哼哼直晃耳朵,尾巴甩得欢快;葵花秆砍下来,她扛到溪边浸着,泡上一周,外皮一撕就掉,露出中间白白的芯,在石头上磕一下,会渗出点清亮的汁,黏糊糊的。晒干的杆子更金贵,晚上走夜路,奶奶就拿一根点着,火苗稳稳地跳着,照亮脚边的石子路,暖烘烘的光映着她的衣角,连影子都带着光,走再黑的路也不慌。

    近来总有些提不起劲,看什么都灰蒙蒙的,像蒙了层旧纱。今早又蹲在路边拍向日葵,晨风吹过,花盘轻轻晃,却始终朝着亮处。忽然想起奶奶攥着炒瓜子说的:“这花憨,就认一个理,朝着太阳走,日子就亮堂。”

    原来它们从不挑地方——不管是奶奶院角的肥土,还是路边的瘦草丛,只要扎了根,就攒着劲开花,朝着光走。回家的路上买了袋原味葵花籽,咬开时还是小时候那股香,心里的灰好像被这香味冲淡了些。风过处,仿佛又听见奶奶在灶边笑:“慢点嗑,日子长着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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