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雄文
上高二那年,班上换了语文老师。老师姓邓,高大帅气,写一手漂亮的粉笔字,但我喜欢不起来,作为高一时的语文课代表,还是怀想以前的语文老师。
隆冬时节的一堂语文课上,窗外突然飘起鹅毛大雪,像扯碎了天上宫阙所有的棉絮。校园里很快粉妆玉砌,一长溜原本枝桠光秃的法国梧桐开满了银花。同学们不时往窗外兴奋张望时,邓老师慨然宣布更换上课内容,让我们先赏雪,然后写篇关于雪的作文。
这段时间里,我正对唐诗宋词格外入迷,喜欢揣摩诗词的格律与意境等。隔着一扇玻璃的雪花飞舞中,我摊开作文本,凝神静思,突发灵感,撇开常规作文套路,写了一首关于雪的七律。合上作文本时,别人还在低头冥思苦想。我一时得意,快步走上讲台,交了作业。
邓老师漫不经心扫了我的作文一眼,稍停片刻,忽然拍案大叫:“都停下来,听我念一首好诗。”于是,后面的时间里,满是他对我那首诗的解读与夸赞,歆慕的眼光从教室四面电流一般传了过来,其中也包括一位我暗恋多时却从不敢表白的女同学。
多年后,诗的内容我一个完整的句子也想不起来了。能肯定的是,押的是《平水韵》里的“豪”韵,颈联中最后两个字是“白毛”,但邓老师因兴奋而拍案的情状至今鲜活如新。
从这堂课开始,邓老师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陡然上升,我也似乎成了他的得意门生,甚至有了免予惩罚的特权。一次语文课前,我忽然起了顽皮心性,将教室前门关上三分之二,在顶端架个扫把,准备敲打后进的同学。
上课铃响后,室外的同学们似乎有冥冥中的神灵相助,一窝蜂从后门涌进,竟无一人走前门。我蓦地一惊,要摊上大事了!邓老师的身影很快出现在窗外,昂首阔步向前门走去。几个知道我鬼伎俩的同学与我一样惊呆了。邓老师将门轻轻一推,“砰”的一声,扫把不偏不倚砸在他头上,弄了个灰头土脸,全班哄然大笑。
邓老师回过神来,涨红着脸吼道,谁干的?站起来!我只得乖乖站了起来。他扫了我一眼,迟疑一瞬,柔声令我坐下。在全班讶异的神情中,一场可能惊天动地的风波瞬间烟消云散。
我深深记住了这份宽容,学习倍加勤勉,对语文尤为用功。两年后,我顺利考上大学中文系。邓老师在我毕业不久也告别讲台,改行从政了。我们从此天各一方,二十余年不曾相见过。夜深人静时回首往昔,总忘不了他对我的厚爱,心里满是感激。
不久前,我在故乡小城与已做到处级官员的邓老师偶遇,说起了当年那些事儿。他对我作文写得不错的印象依然颇深,朗声说:“我这辈子最怀念的还是教书的日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