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圣林
叮铃铃,清晨七点半,早读,推广普通话,校园广播全覆盖准时开播。这是师范学校每天打卡的第一标配。
更准时的是,94班教室门口,每天七点十分站在教室前门口的班主任钟武元老师。他个子不高,微胖,奔六的年纪,无需老花镜,眼睛高光,视力绝绝子。他左手拿一个巴掌大的旧本子,右手捏一支圆珠笔,以分钟为单位,班上47位同学,谁在哪个时段进教室,哪怕猫着身子走后门溜进的,也一一阶梯式记录在案。那一本正经的样子,俨然纪检监察人员例行查岗。
到齐坐定,钟老师并不当场点名纠偏,只是自诩说,同学们看好了,这是我的腊肉本,香不香,你们自己掌握火候吧。言下之意,他用不着挑明,那些冬天被窝里磨蹭难以抽身的,晚上打着手电筒问候金庸琼瑶小说的,次日清晨总会显印留痕,诡异的神情,小心机的动作,丝毫逃不过那火眼金睛的无差别锁定。
其实直到毕业,钟老师并未秋后算过总账。不知是臣服于钟老师的不怒自威,还是暗自担忧不良记录影响前程,班上同学硬是被他的一支笔一个本子调摆得服服帖帖。渐渐地,钟老师每天记录的内容减少,寥寥几行不再翻页。毕竟,那时农家孩子考上师范,吃国家粮包分配、干部待遇,自带光环,所以一个个都像飞出山窝的金凤凰,懂得爱惜身上的羽毛。只是十七八岁的懵懂后生子,冒出些糗事囧事也很正常。
在乡镇联校实习,我上讲台前,每堂课的教案就备了十几页纸,还是生怕塌场,于是一个人对着墙壁,发疯似的彩排了四五遍。试教了语文、数学、历史3堂课后,联校校长以及师范带队老师对我的板书、提问、作业设计以及整体把控,给予点赞。初试牛刀,收获满满,我心气渐高。
晚饭后散步,钟老师把我喊到花坛侧边,轻声说,你试教不错,可以打个90分。我窃喜。钟老师接着说,不过,还可以过滤掉一些瑕疵。比如说上历史课,有个学生答题时“挑衅”的“衅”念“半”,你没纠正。你自己不经意把“困难”的“难”读成第四声,因为的“为”读成第二声,是错误的。另外,板书“尴尬”两个字,起笔你是按“九”字笔顺写的,也不对。
钟老师说着,侧望了我一眼。我菜鸟般尴尬,汗颜,脑回路几乎断片。钟老师是教数学的,没想到他居然像个报社里的资深老编辑,——纠正我的偏差。
尽管钟老师像拧螺丝一样地盯得紧,我还是踩线爆雷了。
我们几个喜爱音乐的小伙伴,玩乐器不过路边摊工夫,但兴致超过大卖场。有个晚上,我们三位男生、两位女生一起在沙滩上的月光下弹吉他唱歌,荷尔蒙上脑,过了12点才返校。学校大门紧闭,站在传达室窗边,可以听得见保安大叔的鼾声。几个人一阵嘀咕,决定爬铁门翻进去。我自告奋勇第一个上,未料爬到顶端意欲跨边,牛仔裤被尖刺挂住,像大鱼被钓住一样动弹不得。我一着急,使劲挣脱,砰砰砰碰响铁门,惊醒了警惕性超强的保安大叔,他一跃而起,过来把我逮了个正着。
幸好,保安大叔并没为难我们,只问我这个“梁上君子”是哪个班的。见四周黑黢黢的,我估摸着保安大叔记不住我们的模样,打马虎眼说是93班的,转身迅速消失。
没想到,保安大叔也是位较真的优秀员工。星期一一大早,他带着学生处负责人,走进93班教室进行人脸识别,未果,进而寻到我们94班对号入座。我彻底破防,简直惊掉下巴。结果自然是一个都不少,齐刷刷做实证据。
外出超时,攀爬铁门,违反纪律罔顾安全是其一。男男女女黑咕隆咚地搞地下工作,疑似小资产阶级享乐思想跑偏是其二。更糟糕的是,居然撒谎、栽赃,妥妥的小人恶搞,连自己都觉得渣。
下回分解可想而知。学生处几个负责人直至分管副校长,一一找我这个带头违纪者训话,责令写检查。最崩溃的是,一句谎言得罪了隔壁93班全班同学,球场上食堂里琴房里,看见他们班同学心里就发麻,赶紧借口上厕所,佯装路人躲猫猫,生怕惹上强势女生一顿吐槽或者火爆男生的连环闷拳。
第二天下午上完特长课,同学转告,钟老师要我去他家,有事找。唉,还能有什么事?既然发酵了,只能硬着头皮一级级接盘吧。我爬上四楼,钟老师家门已经敞开,录音机里放着刘欢演唱的《明天会更好》。
来来来,坐坐坐。进门,钟老师哈哈哈地开我的玩笑说:圣林,听班上同学讲,你的饭量蛮大,去南岳爬山时在半山亭饭店一顿吃了6碗,搞得老板第二餐用大木甑蒸饭。今天喊你过来,发挥一下你的长处,试一下你师母的手艺是否有进展。
钟老师刚说完,师母便从厨房里端出一斗碗铺满辣椒炒肉的米粉。恭敬不如从命。虽说郁闷,情绪跌停,可在肉香油香辣香葱花香面前,一切都是浮云。我一顿狂吃,接近尾声,还吃到了兜底压惊的荷包蛋。师母笑盈盈地看着我,好像她也在同步分享口福。斗碗清光后,钟老师若无其事地说,好了,你的任务完成了,去上晚自习吧。
仿佛是原汤化原食,一切都没打乱过,顺其自然化解了“轻松愁”。自此,那件糟心的事,钟老师再未提及。过往,就像教室窗户玻璃上的水滴,通透,淡定,被温暖的阳光悄悄清零。
钟老师和师母以无言的信任和感化,呵护了一颗极强也极柔软的自尊心。
时过境迁,从山村到乡镇到县城再到省城,从站讲台到当乐手到跑采编干科研再到做公益,我一步步加入新的朋友圈。但我以及遍布各行各业的同学,就像一群长不大的孩子,从未走出钟老师如规如矩如丝如缕的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