钝刀
相隔很多年后,我坐在陈老师家的凳子上。老师慈祥地看着我,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,说出了第一句话:雨,你越来越帅了。
虽然表扬中年人“帅”,大概意思是这个人实在没有其他什么别的优点了。但在那个冬天,我还是突然被暖到了。
壹
凤塔小学院子里有一棵大桂花树,枝繁叶茂,高过屋顶。秋天花开,香气纷纷散漫,笼罩整个村子。野孩子们灰头土脸,每天在此打架斗殴。
一年级教室由原来生产队关鸭子的屋子改造而成,陈老师是我们的启蒙老师。
有一种人天生有光。老师就是这样的人,她说话温柔,举止端庄,是燥热校园里安静和清凉的力量,是所有孩子的母亲。
陈老师递过一根教鞭,要我带领同学们读拼音。
看到同学们认真跟读的样子,我似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,渐渐自失起来。下午的太阳透过塑料纸蒙上的窗户,教室既闷热又梦幻,弥漫着鸭子排泄物遗留的“微香”。
就在第二年夏天,陈老师好像就调走了,带着沉默美丽的女儿,到了很远很远的柏市。
再次见到是在小学五年级时,我从凤塔小学转学到乡中心小学。居然又是陈老师的班级,但似乎再不是那感觉,镇上红男绿女,热烈奔放的班级风气让我叹为观止——这里的男生和女生居然可以一起说话!
贰
柏市中学的校园里也有一棵大桂花树。曾老师就是带着一身芬芳走进教室的。
她是我们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,皮肤白皙,衣衫干净。
老师容易红脸,主要有两种情形:生气和害羞。譬如有同学在课桌里用蜡烛搞饭吃,结果烧糊了;譬如我做数学题,答得牛头不对马嘴……
老师刚洗了头发来上晚自习,坐在讲台前改作业。看到做错的地方,老师气红着脸,狠狠打叉,连声愤愤轻骂:打狗屁,打狗屁。
夏天的风畅快又干爽,将老师的长发吹起又放下。
学校要举行活动,我们班准备一首民歌《正月里来》。老师踌躇良久,决定亲自教唱,但又很害羞,生怕别人听到。刚压着嗓子唱了第一句“正月里来是新年”,发现教室门打开了,大惊失色,红着脸,急急忙忙关上门。
叁
张老师是曾老师的室友。虽然在音乐课上教我们唱“鞋儿破,帽儿破,身上的袈裟破”,自己却是穿得一尘不染。老师很温柔,轻轻地走路,轻轻地说话。后来学到“娉婷”一词,大概就是形容老师走路好看的样子。
更多的时候,她是英语老师。英语公开课上,老师制作了几个卡片,需要学生去填补黑板上的空白。教室鸦雀无声,毕竟做英语题目嘛,靠的主要是缘分——缘分到了,就能蒙中几个;缘分未到,后果你懂的。
老师在课桌行列中凝重缓行,谨慎地挑选同学。最终,我这个在英语书上将“face”单词下面标注“粉丝”读音的优秀学生,幸运入选。冷静地等待所有同学贴完,我果断地补上了最后一个空白。老师高度赞扬:very good。
丁老师是乘风破浪的姐姐。她走进教室时,是带着风的。她很特别,有着与含蓄的柏市山区完全不同的豪迈气质,展现出蓬勃旺盛的生命力。她很美,但似乎总是忘记自己的美。总之,就是那种“又美又飒”的感觉。她是我见到的第一位具备幽默感的女性。老师说我们的战士在抗美援朝战场上,因为不会英语,就对美军说:葡萄糖,油条一根!(put down your gun,缴枪不杀)。
丁老师是不少同学的天敌,十之八九是英语绝缘体的男生。每天中午和傍晚,老师的简陋宿舍里挤满了单词不过关的同学。丁老师严防死守,以一敌十,一个都不放过。先生张老师一边在木板搭成的小屋子里意气风发地炒菜,一边安抚出生不久不停哭闹的孩子。多年后,这个场景仍留在同学心中,且满怀感激——我扶着突出的腰间盘,喝着茶,甜蜜地感慨:虽然当年英语始终无法及格,但真的感谢丁老师。
无问西东,不求回报,这就是柏市山区老师的教育初心。
肆
后来啊,就这样离开,坐上一辆油漆斑驳的破班车。他乡风雨大啊,我就这样被命运之绳牵着,在无垠的时间的荒野,懒懒地走啊走啊,终于走成了满面尘灰烟火色。
伍
秋,初凉。
校园里的桂花开了,淡黄的花蕊藏于绿叶之中,开得认真细心又温柔,满满的香。
柏市的桂花肯定也开了。
此刻,我内心宁静如水,写下她们好看又好听的名字:陈礼英老师,曾亦淳老师,张飞凤老师,丁菊香老师。
每当想起她们,我亲爱的老师,想起她们的善良和美好,也就想起曾经的自己——那个羞怯的少年,跨过凤塔大桥,他看到三湾的绿水,路旁粉红的桃花,一步步走到五公里之外的柏市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