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光良
龙潭乡的晨雾总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,上世纪70年代的山路上,五十里蜿蜒小径连接着朱亭火车站的绿皮火车,也连接着外面世界的微光。
那时的龙潭乡中学只有两栋干打垒房子,土黄色的墙垣在群山间像两块朴素的补丁,却住着三位如星辰般耀眼的老师——刘向明、谭学增、陈友明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们是湖南师范学院的高材生,在岁月的洪流里被暂时搁浅在这偏远山冲,却把知识的星光洒进了我们这些山里娃的眼睛。
刘老师的声音里有山河
刘向明老师来自渌口镇,高大的身影站在土坯教室前,总让我想起课本里描绘的白杨。他讲现代汉语时,浑厚的男中音像山涧里的清泉,淌过“主谓宾定状补”的语法丛林,那些枯燥的句式在他口中成了有韵律的诗。记得他教《白杨礼赞》,朗诵到“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”时,目光扫过我们沾着泥点的脸庞,窗外的山风正好吹动他的衣角,那一刻我忽然懂得,挺拔不仅是树的姿态,更是人的风骨。
刘老师虽是中文系毕业,可跨界的音乐造诣却是让山乡课堂有了别样的光彩。教唱《马儿啊,你慢些走》时,他站在黑板前,粉笔在粗糙的板面上敲出节奏,“马儿啊你慢些走哎——慢些走哎——”那嗓音比广播里的马玉涛更添了几分山野间的辽阔,我们这些从未见过草原的孩子,竟能在他的歌声里想象出万马奔腾的景象。多年后我在收音机里听到原版歌曲,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,或许是少了刘老师教唱时,窗外林涛与歌声的和鸣。
谭老师的“之乎者也”如吐珠
长沙来的谭学增老师是典型的“长沙里手”,精明能干的样子在朴素的山乡中显得格外利落。他教古代汉语时,“之乎者也”从他口中吐出,带着抑扬顿挫的长沙腔调,讲到兴奋处,唾沫星子会溅到前排同学的课本上,我们却舍不得擦,只觉得那些飞溅的飞沫里,都是古人的智慧火花。他讲《论语》“学而时习之”,会把长沙方言里的俏皮话揉进去,“你看孔夫子讲得多实在,学问这东西,就跟呷饭一样,天天嚼才入味嘛!”教室里哄笑起来,却在笑声里记住了千年以前的道理。
谭老师古文造诣很高,但对我这个“好问分子”又爱又“愁”。有次我追着问《楚辞》里“路漫漫其修远兮”的“修远”为何要叠用,他摸着下巴想了半天,最后在煤油灯下给我画了幅屈原行吟图:“你看这山路,一眼望不到头,这‘修远’啊,既是路长,也是心远。”那夜的灯光映着他眼角的皱纹,我忽然懂得,学问从来不是死板的条文,而是活人对世界的叩问。
陈老师的解题思路像山径
祁阳来的陈友明老师总带着浓重的乡音,他的普通话常常平翘舌不分,起初我们总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懂。可一旦进入解题环节,他的逻辑便像山间盘旋的公路,清晰得让人惊叹。粉笔在黑板上“咔咔”作响,复杂的几何图形在他笔下三两下就勾勒出来,解题步骤像剥笋一样层层展开,有时我们还在云里雾里,他已经站在答案的山巅,笑眯眯地问:“懂了啵?”
执着是陈老师的明显的特质。有次我问他一道立体几何题,“你莫急,我思考一下,明天回答你”,他琢磨到半夜,第二天上课前把我拉到操场边,用树枝在地上画模型,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也浑然不觉。“你看,这个辅助线就像在山里找近路,看着难,找对了点就通了。”他的乡音在晨雾里回荡,我忽然明白,学习和走山路一样,需要领路人的智慧。
年少不更事的我,学习兴趣广、文理不偏科,也给很喜爱我的老师之间制造了“矛盾”:高中毕业班分文理科,数学老师陈老师当理科班班主任,要我学理科;语文谭老师当文科班班主任,要我学文科;刘老师虽然既教理科班的现代汉语,同时也教文科班的写作,但偏向我学文科。二比一,我还是选了文科——但后来我终究是“叛变”了,大学学了物理专业——1978年5月,株洲县教育局举办高中毕业班语文、数学竞赛,语文老师要我参加语文竞赛,数学老师要我参加数学竞赛,由于两科竞赛是同一时间,让我左右为难。语文老师是班主任,就替我做主,参加语文竞赛,我侥幸取得“第五名”的好名次,陈友明老师和谭学增老师为此“吵”了一架,说“尹光良要是参加数学竞赛,一样会取得好成绩”,他们那份急切的护犊之情,至今想起仍暖在心间。
三位老师在龙潭待了近十年,那些年他们本该在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才华,却把人生中最好的时光种在了这方山冲。他们穿着浆洗得笔挺的衬衫,在一群穿着补丁衣服的孩子中间,确实“鹤立鸡群”,可他们从未有过半分疏离,反而把讲台当舞台,把山野当帷幕,用知识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看世界的窗。
后来我走出龙潭,在绿皮火车的哐当声中回望,那两栋干打垒房子渐渐模糊,却总能清晰地看见三位老师的身影——刘老师在教朗诵,谭老师在讲古文,陈老师在画几何图。他们或许以为自己处于人生低谷,却不知道,他们站在黑板前的样子,早已成为我们生命里最亮的星光,照着我们前行的道路,哪怕走得再远,也永远不会迷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