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燕妮
朋友相约到店里吃饭,最后一道菜由老板亲自端上来,并骄傲地介绍这是店里的招牌菜——地皮菜炒鸡蛋。偌大光亮的盘子中堆着一小撮黑乎乎的木耳似的薄片,拌着几点炸得金黄的鸡蛋花,再缀着丝丝红辣椒,几点葱花——好熟悉的味道,我不禁脱口而出:“雷公屎!”说完又觉失言,毕竟是在饭桌上,这么不雅的字说出来,终归是让人倒味口的。然而我实在是情不自禁,因为雷公屎留给我太深刻的记忆。
我童年的时候,虽然每天能吃上白米饭,但菜的品种可就稀缺了。特别是三四月,青黄不接时期。每天能摆到饭桌上的,就是酸菜炒笋,这个菜好下饭,却能生生地把过年积蓄的油水全搜刮空,早上满满两碗饭,从山上或地里野一圈回来,不到晌午,肚子就咕噜咕噜闹。
猪肉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,我们也只能想想罢了,还是要把希望寄托在土地上。春风一吹,青草已发芽了,野菜们也随之破土而出。母亲带我们去找野菜。不一会,我们便摘了半篮子苦菜和蕨,满心欢喜正要回家,母亲忽然惊呼起来:“雷公屎!”我和姐姐纳闷,现在没打雷呀,雷公在天上,也没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下来呀!不等我们弄个明白,母亲已经在草滩里蹲下了身,用手一点点地捏起草滩上那些黑色碎东西。母亲捏得很认真,并且告诉我们,说这就是“雷公屎”,炒菜滑滑腻腻的,比木耳还好吃。
我仔细看过去,只见母亲所说的雷公屎都趴伏在刚吐出芽痕的草根下,碎得可怜,很难让人用手指拿捏。听说可以吃,我们便也学起母亲的样子,小心翼翼地捡拾起雷公屎来。
母亲告诉我们,雷公屎也叫地木耳或者叫地钱,喜欢长在潮湿的地方……可无论当时母亲怎样为我讲解,我还是不懂雷公屎究竟为何物,直到我长大了学了《植物》,才知道雷公屎原系陆地所生的藻类,属含珠藻科植物,并且多产于我国华北及西北,及散见于其他地区。它形似木耳的形状与色泽,但形状较小且肉薄。
由于这天捡拾到了雷公屎,我家的饭桌上就丰富多了。母亲把雷公屎放进一个木盆里,一点点把雷公屎上沾的泥巴和杂草洗净,之后把雷公屎和鸡蛋一起翻炒,洒上辣椒和葱花。当这碗菜郑重地端到饭桌上时,全家吃得很嗨,我们仿佛看到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。
后来,母亲变着法地做雷公屎,有时清炒,有时煮汤,不管怎样做,都是全家人最喜欢的菜肴,我和姐姐先前蜡黄的脸也渐渐红润起来。村里人得知我家把雷公屎搬上了饭桌时,都有些笑话我母亲,说那草滩里长的咋会是菜哩,那都是癞蛤蟆在去年脱下的皮,咋会能当菜吃哩!吃了会长癞疮。
对于村里人的取笑,母亲没有言语,依然带我和姐姐去草滩里捡拾雷公屎。一些孩子也像我们一样挎个篮子跟我母亲去草滩里,把地皮菜捡回家让自己的母亲做成菜。别的母亲是如何做这道菜,我不知道,但从此之后村里再没有人取笑母亲了,还戏谑着称母亲为“能干婆”,这个称谓是带着敬意的。
时光荏苒,斗转星移,如今高坦洲已没了草滩,更没了雷公屎。倒是在市场上,餐馆里,却有雷公屎在卖,“物以稀为贵”,据说价格不菲,只是换了个更文雅的名字叫“地皮菜”。 雷公屎也好,地皮菜也罢,它都是我不可磨灭的童年回忆。虽然我的童年在物质上是匮乏的,但那自由,无拘束的纯朴感觉又非常美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