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蔡 英
沿着蜿蜒的山道,我一步步登崀山。
秋风刚从我耳畔掠过,一片白云就向我走来。
经历悬崖与陡壁,通过手脚并用的攀爬,还有腿脚打软的心惊,我们终于登顶。站在八角寨顶上,只觉两袖生清风,云雾千军万马奔腾而来,一个个山峰如巨大的鲸鱼在大海里翻腾,气象万千。果然是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”,所有来时的汗水与艰辛,都觉得值。
我以前没有到过崀山,只是从邵阳籍同学的口中,听说过这样一座山,雄奇,秀丽。他说那是一座仙山,一座清静之山,有什么俗世的烦恼,有什么失眠之类的病症,到崀山住上半月,什么都好了。当时,我还不明白到底什么是“好了”,只是存了向往之心。当我第一眼看到崀山时,便明白了。怪不得见过无数名川大山的舜帝,南巡见到此山很是欢喜,赐曰崀。崀山,山之良者。这座山的好,是别的山所没有,不说“崀緉丹霞”已成为新潇湘八景,也不说它是中国第八处世界自然遗产,被著名的前中科院院士、地质学家、地洼学说创始人陈国达教授誉为“丹霞之魂、国之瑰宝”。它的好,其实在于它自身的美。
我从没想到过,崀山的石头竟如此原始洪荒,令人着迷。石峰石柱如从天而降的群雕,组成宏大壮丽的森林。这些石头色彩绚丽,绛紫色、深红色、橙红色,仿佛羞答答的少女,时时变换着娇容。它们形态万千,风华绝代,让人叹为观止。你看,将军石酷似一个背负青天,下临江水,昂首挺胸,气吞山河的将军,他这一守候就是地老天荒。骆驼峰形似一匹头圆、峰耸、尾秃的骆驼,行走在莽莽丛林间。辣椒峰头大脚小,似一只硕大无比的红椒,倔强地屹立在天地间。这些山体看似圆润,近看则有许多细密的横向层理,如同巨幅的天然壁画,记录着白垩纪炎热干燥的时光。崀山这样磅礴逼人的气势,用什么词来形容呢?大概只有在《阿凡达》这样的电影里,才可以见到如此恢宏的画面吧。金色的阳光下,天地间惟有这巍巍大山,这顶天立地的巨石,这变幻莫测的白云。那些红尘杂念呢,通通被抛到九霄云外了。
泛舟夫夷江,悠悠漂荡于澄明的碧水中,蜿蜒于奇峰异石之间,凉风习习,令人心旷神怡。两岸有很多老枫杨树,树上生长着苍翠的蕨类植物,有的甚至共生着十来种草木,盛开的鲜花引来翩翩的彩蝶,让人大开眼界。此时,水光山色融为一体,秋水共长天一色,船在江中行,人在画中游,顿时世间的一切烦恼荡然无存。晚清时期,太平天国兴于此地,湘勇亦兴于此地,一时人物甚重,可谓将星璀璨。所谓的天地造化,人杰地灵,大约如此吧。
当然,崀山还有很多动人之处,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美,其实最体贴人心。譬如:山涧里潺潺流淌的小溪,清澈明净,像一首悠扬婉转的古曲。悬崖上盛开的蓝色小花,那种超凡脱俗的气质,让人想到红楼梦里的“世外仙姝寂寞林”。峭壁上那苍翠蓬勃的青苔,那结着累累红果的老树,那引颈欢歌的锦鸡百灵,那神出鬼没的云豹大鲵,都是大山深处的精灵。青山绿水红崖,交相辉映,既有宏伟壮观之美,也有温婉细腻之美,这是我所见的崀山。
山风从峭壁轻轻吹过,带着松竹的静气,带着云雾的水汽,带着山果的香气,让人联想翩跹,不知身在何处,只觉得心里空空的。当我站在山顶,眼前只有“色”。云雾奔涌,霞光一现,内心却是“空”的。当山歌响起,空谷回音时,回声也是空的。一花一叶,一山一水,天地间也是空的了,这颗心如何不空呢?空得沉静,洁净,恍若夫夷江的碧水洗过一般。
一向失眠的我,在崀山的几夜竟睡得踏踏实实的。梦里有山有水,有花有鸟,梦里云蒸霞蔚,薄雾缭绕,梦里满满都是秋风的清爽,秋水的多情,还有秋山的清凉。我知道,以后的岁月里,我将不再惧怕挫折与沧桑——我在崀山得到了美与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