▶岳飞塑像,曾作《池州翠微亭》 胡栋华 摄
▲池州杏花村
□ 胡栋华
池州,或许是中国最谦逊的一个市州了。仅仅以水为名,中国历史的版图上,就先后出现过海州、湖州、江州的名称。再不济的,也要称为潭州。而池州,以八千二百平方公里的壮阔,以一池自居,历一千四百年而不改,其谦谦之怀,得于其洋洋之水乎?得于其萧萧之秋乎?抑得之于巍巍九华之道呢?
夫唯不争,天下莫与之争。池州人以一池自安,天下人谁又敢以一池之水而视之?
池州,坐拥长江之雄,西起彭泽之滨,下讫铜陵之泽,历一百四十五公里之澎湃,携庐山之云,挟鄱阳之波,汇江南之烟雨,入东海之浩荡,谁敢谓其小?
池州,涵养了中国最多情的河流——秋浦河,那一百四十九公里的绵长,永远流淌着最惊艳的浪花:秋浦长似秋,萧条使人愁……遥传一掬泪,为我达扬州……秋浦猿夜愁,黄山堪白头……一川江华,谁能说它浅?
池州之水,浩浩汤汤,流淌成穿城而过、“翻作断肠流”的清溪河,荡漾成依城而卧、“水如一匹练”的平天湖,浩淼成升金湖万鹤云集的万亩烟波。白居易从三千里外涉水而来,在这里“若为独宿杨梅馆,冷枕单床一病身。”杜荀鹤出生于此,苦吟于斯,既咏天地中“风暖鸟声碎,日高花影重。”也叹人世间“任是深山更深处,也应无计避征徭。”欧阳修赞叹这里“江南美山水,水木正秋明,自古佳丽地,能助诗人情。”梅尧臣从政之余,在这里游“东溪”,但见“野凫眠岸有闲意,老树着花无丑枝。短短蒲耳齐似剪,平平沙石净于筛。”黄庭坚在这里“潜鱼愿深渺……落笔九天上。”苏轼从这里“泛秋浦兮乱清溪”,观“水渺渺兮山无蹊”,听“春池水暖鱼自乐,翠岭竹静鸟知还。”千年斯文在兹,谁又会认为这里只是一池春水呢?
中国如此之大,哪里没有春光,何处又没有春色呢?池州的春天,却因为一位落魄文人的诗歌,而绚丽千年,香飘万里。我应友人之约,顺缘而来,欲闻香识池州,本以为只有杏花村里的杏花会动我情怀,没料到池州街头处处姹紫嫣红、花红柳绿,远盛于当年的“雨匀紫菊丛丛色,风弄红蕉叶叶声”了。而在更广阔的乡野,还没有到“年年越溪女,相忆采芙蓉”的时节,七分清丽、三分妖艳的春花,早已串满枝头,含羞带笑,挤眉弄眼,临风而舞,乱人心性了。
千里古徽道太幽长,我们便沿着当年诗仙溯游秋浦的路线,在一片片金黄的油菜花的欢迎下,驱车前行。在曹村,去李白长啸处,遇见一树李花怒放,以一种令人感动的激情,表达着它欲将美丽和生命传承下去的愿望。遥想当年,诗人忘情于困厄,放浪于山水,长啸当歌,吐诗如蕊,天生之才,恰如这李花盛开。在这种穿越千年的慨叹里,我们继续蜿蜒而进,抵达诗仙另一处口吐莲花的所在,有着1600年历史的石门高村,遇见那些妖艳了一千多年的桃花,感受着它们依然旺盛的俏丽和幽怨,仿佛这世间的女子,一朵朵、一簇簇地来到人间,含苞、展开、绽放、在风中微笑、在雨中哭泣、在长夜里等待、颤栗、摇曳、凋落……在那里,我们透过现实和历史的双重迷雾,向着并不遥远的九华山眺望,仿佛那里有着无数的慰藉。
池州没有像别的地方,嚷嚷着自己是“兵家必争之地”。然而,岳飞分明在这里驻扎过,文天祥分明也来这里徜徉过。这两个中国最文艺朝代里最阳刚的男人,戎马倥偬之余,受这里水光山色和郁郁春华的感染,也情动于衷,发之于毫。那位以《满江红》名世的抗金名将,表达的依然是捍卫河山的豪情:“经年尘土满征衣,得得寻芳上翠微。好水好山看不足,马蹄催趁月明归。”那个以《正气歌》传世的抗元名臣,吐露的总是挥之不去的家国情怀:“芳草江头路,斜阳郭外村。匆匆十年梦,故国黯销魂。”
登上春花点点的齐山,在那岳飞横刀立马的塑像下,想起这位悲情将军,在不到四十年的生命里,总是走南闯北,征东伐西,不得喘息;念起那位慷慨文人,以状元之才,以宰相之尊,散尽家财,毁家纾难,颠沛流离,伶仃于途。偌大的中国,大厦将倾之时,总是系于一人之身,为之慨叹良久。
他们,就是世间的山峦。他们,才是人间的菩萨。他们,也是年年绽放的花朵、代代吟唱的诗歌。
什么时候再来池州呢?登上火车的时候,我又生出些惆怅来——我还没有欣赏到那些开在时间深处的池州之花呢:贵池傩戏、青阳古腔、石台民歌、东至花灯、东流古镇、南溪古寨、孝肃老街、九华佛乐、青山庙会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