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农场

  • 上一篇
  • 下一篇
  • □ 李巧文

    父亲的农场很小,六七间平房,加一个小小的坪。门前,屋后,都是山,偌大的山围着小小的屋,小小的屋成了山的点缀,仿佛一条裙子上的扣襻,因了它,裙子变得生动无比。

    山上,树木浓翳。

    说是父亲的农场其实不准确,农场不是父亲的,父亲只不过是农场的一个管理员。从五十多岁到七十多岁,干着干着,父亲的白发就多了,干着干着,父亲就老了。

    山上杉树居多,密密丛丛,是早几年人工种植的。房子是独栋,离最近的人家有近三百米,转了一个弯,平时是看不到的。门前是一条尘土路,不算宽敞,仅容一辆汽车经过。偶尔会有汽车夹着尘烟飞驰而过,除此,这里更像一个世外桃源。文明与落后,欢喜与寂寞夹在其中,像一盏即将没入山头的圆日。

    母亲是早几年才来的,房子里原有好几个跟父亲一样的老人,有一个婆婆帮衬着做饭。后来,那几个人因为身体原因陆续搬走了,做饭的婆婆听说去世了,母亲便搬了过来。

    我回家的时候,便常常直接去了农场。大多时候,我一回家,都会看到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。袅袅的炊烟在屋顶延伸,慢慢弥散。有时,母亲正坐在炉灶旁烧火,红红的火光照着母亲的脸,没有散尽的炊烟在屋内雾一样流动。有时,母亲拿着菜刀切菜,菜撒到地上她也不知道。因为母亲的眼睛一只白内障,一只青光眼,基本是看不见的。说是基本,是因为她还有些光感。她的厨务基本靠“摸”,但几近失明的母亲在心里为自己安装了一双明亮的眼,这双眼睛不但可以将自己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,而且还能照亮父亲的生活。

    我回去了,便帮衬着做一点,母亲一般不会叫我帮忙,这是母亲的习惯。她宁愿一个人在厨房里摸摸这个碰碰那个,摸索着洗菜切菜,摸索着煮饭做菜。她说,一个人,摸惯了。我当然知道母亲的心思,她是一个宁愿自己吃苦受罪也不愿喊人帮忙的人,自己能做的就绝不叫别人。我默默地帮着母亲打理着一切,心想,母亲吃苦耐劳,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还能将菜切好,做菜的油盐正合适,米饭的水恰到好处,要是我眼睛看不见了,能做到吗?我在心里作了否定。我有时也无法想象,这样的生活母亲是怎么过来的。不要说眼睛看不见,就是眼睛看得见,都做不到母亲这样。对照母亲,我常常自感惭愧。母亲生活的天平在心里,一双明亮的眼睛不一定敌得过一双灵巧的手,一双灵巧的手又怎能敌过一种全心全意的付出!

    母亲很满足,山外的生活就像母亲的眼睛,是看不分明的。她也难得知道,知道了她也丝毫不受影响,她只想用自己能有的方式过着自己想有的简单而幸福的生活。

    一个人没有欲望不行,但有了太多的欲望,精神的物质的,便往往成为自己的奴隶。母亲矮小,父亲高大,母亲温厚,父亲忍让。母亲爱着父亲,父亲也理解母亲,他们相濡以沫,不争不吵,在尘世里安稳而幸福。

  • 上一篇
  • 下一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