▲东川红土地 摄影 胡栋华
□ 胡栋华
早就知道东川了,成行已是十年之后。
这片离昆明只有一百多公里的土地,被摄影家拍成了一本本惊艳的画册,被画家们涂抹成一幅幅壮丽的云锦,被旅行者们称为比巴西里约热内卢红土地更为壮美的胜景,此刻终于呈现在我的眼前。
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红?深红?浅红?大红?绯红?粉红?艳红?火红?殷红?朱红?赤红?酡红?嫣红?褐红?紫红?绛红?桃红?枣红?铜红?朱砂红?铁锈红?胭脂红?珊瑚红?杜鹃红?玫瑰红?海棠红?石榴红?樱桃红?高粱红?仿佛都不像,似乎又都有,或大咧咧地仰卧在天空下,或娇羞羞地掩映在林木间,或明晃晃地涂抹在大地上。
因为长年生活在江南,土地总给我一种青褐色的印象,虽然有时会被禾苗的翠绿、稻谷的金黄、杜鹃的粉红、冰雪的洁白所侵染,那不过是季节的影笔所涂抹的岁月的脂粉,而大地青褐色的基调并没有改变。这是在华夏大地上延绵最广阔的一种肤色,有如我们对那恢宏的历史的记忆。
后来有机会看到大地呈现出别的肤色:在东北,那是一种油油的黑色;在西北,那是一种茫茫的黄色;在沙漠,那是漫天的金黄;在草原,那是弥望的青葱。每次看到那些粗犷地裸露出来,与江南迥异的肤色,我总会惊异地呆看着,久久地凝望着,深深地触动着,仿佛看见一贯青衣褐衫的母亲,突然间换了件彩衣。
再后来,看到大地在不同的地方、不同的季节,竟然还有更娇美的面容、更缤纷的衣饰——她在云南的元阳、广西的龙脊、贵州的加榜、湖南的紫鹊界、江西的上堡、福建的联合、浙江的崇头、陕西的凤堰,换上绿色的围裙;她在江西的婺源、江苏的兴化、浙江的瑞安、湖北的荆门、贵州的兴义、云南的罗平、陕西的汉中、青海的门源,穿上黄色的衣衫;她在广东的韶关、浙江的江山、江西的鹰潭、福建的泰宁、湖南的崀山、贵州的赤水、甘肃的张掖露出绚丽的娇羞;她在四川的九寨画上梦幻,在辽宁的盘锦涂上胭脂,在西藏的阿里描上云霞,在云南的沧源抹上黑泥,在江西的南丰戴上面具,在贵州的丹寨戴上银饰,在太行山上插上杏花,在瞿塘峡口别上红叶,在新疆的轮台染上金黄,在长白山天池的皑皑白雪边梳妆,在惠州西湖的荡漾碧波里盥洗——我以前只记得她勤于劳作,忙于生活的模样,现在才发现她竟然如此仪态万千、美丽动人,既惊喜又感动,便发生着更深的爱恋了。
其实,即使在东川,土地也并不只是红色,而是由各种各样的作物,在不同的季节,于起伏的山丘上,呈现出咖啡色、深绿、浅绿、白色、褐色、黄色等缤纷的色块,那是农民们的辛劳在弥望的红色画布上所绘出的美丽图案——1至3月,银亮的地膜与红色的土地交相辉映,红白相间里,迎来小麦的绿苗、油菜的黄花;4、5月,小麦或金黄、或绿黄,在收获后的土地露出的清新的肌理上,耀眼的红、跳跃的黄、平静的绿,演绎着壮丽的缤纷。到了10月,土地在阳光下红得更鲜艳,等待收获的马铃薯呈现出葱茏,荞麦花开始献出洁白,而“打马坎”的日出、“七彩坡”的蓝天、“锦绣园”的白云、“落霞沟”的腼腆、“乐谱凹”的曲线,掩映其间——那是宽厚的大地,对辛劳其上的农民们的深情慰藉,对匆匆而来、忽忽而去的游客们的嫣然一笑。
当我沉醉于这片多情的土地和点染其上的一片片锦绣,距此仅40公里,几乎与昆明摩肩接踵的轿子雪山上,呈现出一片圣洁的白色。那是来自更辽阔、磅礴、神秘的青藏高原——大地母亲呈现出最庄严、最洁净肤色的地方——一位坚毅的哨兵。
从东川红土地回来,我依然惊讶于大地的肤色,竟有如此的丰腴和细腻,而我却不曾深情地眷顾。
正如我对自己的母亲,也不曾有过仔细的观察,没有留意过她在漫长的岁月里,那慈爱的脸庞上,所发生的深邃的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