▲李东阳肖像
□ 胡栋华
至明代中期,中国诗歌进入茶陵时代。李祁之孙李东阳东山又起,巍巍高耸,立朝五十年,以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,参预内阁机务18年,实操相权15年,皇帝不直呼其名而称先生。他主持文坛数十载,开创“茶陵诗派”,主性情,尚创新,推崇李杜,不拘一格,带领整个明代诗歌,走向自然,关注现实,一扫台阁体卑冗委琐之风。中国诗歌,波涛千年,云霞万里,能开宗立派者,不过十余家。李东阳屹立其间,诚株洲人之巅峰。茶陵名列其中,实株洲之殊荣。
李东阳居庙堂之高,心忧其民,“叹息苍生”,有《浮客户》极写船民之艰辛:
江南人家船为屋,白发长年水中宿。
生儿不识徒步劳,生女赤脚随波涛。
如《筑城怨》,诉暴政之烈,读来悱恻:
筑城苦,筑城苦,
城上丁夫死城下,
长号一声天为怒,
长城忽崩复为土!
其《寄彭民望》一诗,对好友沉沦不遇的凄凉晚景,寄予深切同情,使彭潸然泪下,悲歌不休:
斫地哀歌兴未阑,归来长铗尚须弹。
秋风布褐衣堪短,夜雨红湖梦亦寒。
木叶不时惊岁晚,人情阅尽见交难。
长安张食淹留地,惭愧先生苜蓿盘。
李东阳远在京城,政务缠绕,遥念故乡,多有吟哦,以《茶陵竹枝词》十首为要,录其一如下:
溪南溪北树萦回,洞口桃花几度开。
枫子鬼来天作雨,云阳仙去水鸣雷。
公元1516年,一代诗坛领袖以70岁谢世,其文学主张一度沉寂。然百年后,著名诗人钱谦益等,再度“论诗则推茶陵”,以李东阳的诗论和诗作为基础的“茶陵诗派”,再度杨柳拂面,重新莺啭上林。
明代外来诗人中,以解缙为著。这位因才学高而好直言,官至内阁首辅而屡遭贬黜,终以“无人臣礼”下狱,被埋入雪堆冻死的著名才子,其跌宕的人生,最能说明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。他仅仅47年的璀璨生命,也曾在茶陵绽放光芒,留下 “秋风淅沥秋江上,人自思乡月自明”,“莫道秩溪无好景,五更尤闻读书声”等名句,被五百年后,也曾行走于此的中国古典诗词的最后高峰——毛泽东所反复吟诵,击掌赞叹。历史的潮流固然澎湃难驭,人生的孤舟也飘渺如萍,而诗歌的浪花永远直抵心魂!
明代另一位大家汤显祖也有《送谭侍御归茶陵》,其句云:“遥帆半落湘云尽,疏磬全分岳影微。”呜呼茶陵,地以诗名,人以诗贵,文人络绎,韵声如罄,可谓诗歌之岛乎?
时光荏苒,至清代,攸县人陈之駓,是本土诗人中最后一座奇峰,有“楚南四家”之誉。其诗汪洋恣肆,不规前人,自成机杼。《游隐真岩》可窥其风:
人间红是叶,岩上白惟云。
未出天围里,已将秋色分。
松根深不到,鸟语自为群。
试发鸾音啸,遥遥四谷闻。
与诗相比,陈之駓咏颂攸县名胜灵龟峰的一副对联,更广为传颂:
灵龟峰,峰上生枫,风吹枫动峰不动;
白茅洲,洲畔泛舟,水推舟行洲不行。
这幅联的妙趣,或许只有百年后,寓居醴陵渌江书院的晚清中兴名臣左宗棠,献给时任两江总督陶澍的那副联,尚可续貂:
春殿语从容,廿载家山印心石在;
大江流日夜,八州子弟翘首公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