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古论今

王开林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湖南省作协副主席，《文学界》执行主编。曾获得首届“湖南毛泽东文学奖”,1992年“萌芽文学奖”,第四届、第七届“《十月文学奖》”,第四届台湾“《中央日报》文学奖”等海内外多个文学奖项。

兄弟为何变凶敌

作者 王开林

兄弟为何变凶敌？权力的嫌疑最大，利益的干系不小。

秦始皇在东巡途中死于沙丘，正当盛夏，尸味扑鼻，要用满车鲍鱼来遮掩臭气。阴谋家赵高与宰相李斯、公子胡亥各自心怀鬼胎，结成利益共同体，矫诏赐死公子扶苏、大将蒙恬，由胡亥继承皇位。为了独享皇权的盛宴，秦二世胡亥将十二位哥哥赶尽杀绝。他的理由简单粗暴：兄不死于罪，弟不安于位。罪可罗织，位禁偷窥。

亡国暴君秦二世胡亥非法继位，落下千古骂名，并不意外。治国明君汉文帝刘恒合法登基，他放逐弟弟、淮南王刘长至蜀郡，致其途中绝食而死，此举遭到民间非议。倘若细论是非曲直，刘长多行不义，而且反形毕露，死有余辜。然而刘长恃宠而骄，胆大妄为，是谁姑息纵容的？汉文帝难辞其咎。一旦刘长觊觎皇权，刘恒再治其大逆不道之罪，大家难免会有不好的观感：汉文帝貌似在国法与亲情之间作出两难选择，实则是动用皇权凌轹亲情。当时的民谣（“一尺布，尚可缝；一斗粟，尚可舂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。”）便同情为弟的淮南王刘长，非议为兄的汉文帝刘恒。

另一位文帝，魏文帝曹丕，也不曾善待两位胞弟，他妒忌曹彰的武勇和曹植的才智。曹彰勇冠三军，威震四海，于京都洛阳觐见魏文帝曹丕之后暴疾而亡，死状可疑。《世说新语》给出的谜底是：曹丕与曹彰弈棋，用毒枣害死了胞弟。曹丕武勇不足，在才智方面显然更为自信，对付弟弟曹植，他只需用点恐吓手段就能奏效，比如勒令弟弟七步赋诗，所幸这样的难题难得倒别人，却难不倒曹植，其捷才足以自救。这首诗字字揪心：“煮豆燃豆萁，豆在釜中泣。本自同根生，相煎何太急！”曹丕视胞弟为凶敌，一杀一不杀，恩威并举，玩弄的是帝王术。萁豆相煎之祸屡见不鲜，千古无异。

此外，还有一位文帝，隋文帝杨坚，他曾在都门外哀叹：“吾贵为天子，不得自由！”独孤皇后阃威极严，杨坚不敢广种，只能薄收，子嗣仅有五人：长子杨勇，次子杨广，三子杨俊，四子杨秀，五子杨谅。五子中，要数老二杨广心肠最毒，手段最狠，功绩最大。他进谗有术，夺走东宫名位，登基之后，长兄杨勇一门无活口。另外三位胞弟命运如何？杨俊先已归西，逃过一劫；杨秀被关入囚笼，形同困兽；杨谅举兵谋反，沦为饿殍。隋炀帝铁了心要做孤家寡人，在他眼里，只有刀俎和鱼肉，我为刀俎，人为鱼肉，才是上选和大吉。于是“兄弟变凶敌”的逻辑推理成立，挡路者必死，觊觎者必亡。

玄武门兵变是一场搏命的赌局，为了争夺皇权，双方孤注一掷，武力摊牌。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身首异处，血泊中的尸体竟如同祭台上的牺牲品。说秦王李世民是这场赌局的受益者，固然没错；说他是这场赌局的受害者，同样没错；只不过他的神明自疚往往被人忽略了。都说：兄弟齐心，其利断金。然而在权力的巅峰上只有生死决斗，没有把酒言欢，兄弟概莫能外。玄武门兵变，秦王李世民究竟是被动应对，还是主动出击？二者均非重点。重点在于：皇权的锦标高悬，兄弟们有进路无退路，有独赢无双赢，别无选择，血拼的结果只能是一方取胜，失败者永久出局。

历史中，满是烛光斧影，满是刀光剑影，满是血光泪影，手足相残，兄弟相杀，这种肥皂剧，从第一季演绎到第N季，既能把观众的眼睛点亮，也能把他们的脑袋看晕。

许多时点，许多节点，许多地点，强梁的人性都是经不起考验的。同胞兄弟尚且兵戎相见，异姓兄弟的金兰之交要与义薄云天直接连线，就更是难上加难。歃血为盟只求抱团取暖，有朝一日，彼此的权势和利益发生位移和冲突，转背为敌，反目成仇，就无待蓍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