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古论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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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□ 聂鑫森

    □ 王开林

    聂鑫森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1978年调株洲日报社,直到退休。中学时代即开始文学创作,已出版小说、散文、诗歌、文史随笔、文化专著等近60部。曾获“庄重文文学奖”、“湖南文学奖”、“北京文学奖”、“萌芽文学奖”等40余次。写作之外,专心研习大写意花鸟画,曾在多家报纸、杂志刊发国画作品。

    王开林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湖南省作协副主席,《文学界》执行主编。曾获得首届“湖南毛泽东文学奖”,1992年“萌芽文学奖”,第四届、第七届“《十月文学奖》”,第四届台湾“《中央日报》文学奖”等海内外多个文学奖项。

    打诗钟

    巨虎和硕鼠

    据张伯驹之女婿楼宇楝在《春游社琐谈》和《素月楼联语》的序《写在前面》介绍:“1961年,岳父赴役长春,任吉林省博物馆副馆长。他一到那里,便一心扑在事业上。”张先生领导着一个古代书画鉴定小组,他“建议借每周一会之机,谈笑之外,无论金石、书画、历史、秩闻、风俗、游览、考证、掌故,均可随书一则,录之于册。这实际上是我岳父跟当地意趣相投的文人、学者的聚会。文人爱弄笔,遂名之为‘春游社’。”他们在一起研讨学问,当然也打诗钟,匆匆几十年过去,如今还有这样真正的文人吗?

    诗钟,是文人之间用于消遣和斗智的一种文字游戏。清代徐兆丰《风月谈余录》说:“构思时以寸香系缕上,系以钱,下承盂,火焚缕断,钱落盂响,虽佳卷亦不录,故名曰诗钟云。”文史诗词大家张伯驹主编的《春游社琐谈》一书中,收录有稼庵的《诗钟》一文:“诗钟,清嘉道间创于福建。林文忠则徐即喜为之。此道虽小技,然亦不易工,非失之晦涩,即失之平庸。”也有的野史笔记中,说诗钟始于民末清初,但语焉不详,不足为信。

    诗钟虽属文字游戏,要做好并非易事,因为除限时外,还有一些具体要求,既要合于规范,又要意语工新,不熟悉诗词典故以及具备各方面知识,是难以胜任的。

    诗钟一般说来,分为两大类,即嵌字和分咏。总的要求是不牵强附会,要自然贴切,上下两句都为七字句,对仗必须工整。

    先说嵌字。嵌字有三种:

    其一,将限定的两个字,对称分别嵌入上下两句中。这是比较简单的一种。

    其二,嵌入的两个字,规定了它们在上下句中的位置。“近世听水老人陈弢庵最擅长,清稳曲畅,自成一家,洵闽派之杰出。如淡头一唱云:‘淡比诗人从品菊,头看穷子不差蓬。’武平七唱云:‘精舍画山才数武,小池涨雨欲全平。’突蒙四唱云:‘秋来何突风鸣树,云过犹蒙雨满山。’……”(稼庵《诗钟》)所谓“淡头一唱”,即“淡”和“头”必须嵌的上下句第一个字的位置。

    其三,集古人诗作上下句,此中要有规定嵌入的字。如以“女”、“花”为题,“商女不知亡国恨,落花犹似坠楼人。”这两句分别来自唐人杜牧的两首诗中。还有的规定既要集古人诗,又要规定嵌入字的位置:“又樊樊山、易实甫潇社诗钟拈‘女花’二唱,有集义山(李商隐)、乐天(白居易)一联云:‘青女素娥俱耐冷,名花倾国两相欢。’”(丛碧《饭后诗钟分咏》)“女”、“花”二字分嵌每句第二字位置。

    再说分咏。“又有分咏体,以毫不相干两题上下分咏,有时妙语天成,较嵌字体尤饶意趣。……如甲午中日之役,李鸿章主和,朝野气节之士群起讦之。时有‘赶三一死无苏丑,李二先生是汉奸’之联语。此亦诗钟分咏体之史事”(见丛碧上文)。

    在“民国史料笔记丛刊”中的《老上海三十年见闻录》一书,中有几则记下当时文人在分咏中的佳作,从中还可看到当时的一些社会生活景象。

    汉高祖、秋千:“三更剑气新丰酒,一架花阴汉苑春。”两句在字面上不出现“汉高祖”、“秋千”,但用的典故却十分贴合,上句是指刘邦,下句因汉代宫中春日盛行打秋千之戏。

    脚踏车(自行车)、帆:“只轮快驶凭双足,几幅高悬在上头。”

    番菜、《红楼梦》:“且向外洋参异味,试寻顽石证前因。”

    旅人、钟表:“只身寄客三千里,一日思君十二时。”

    拍照、闺房灯:“片纸真能同月满,一生赢得照花眠。”上句说团聚之照片,如同月之圆满,下句一看便知意思。

    我与一位远方的Q友在网络上断断续续交往了好几年,两人从未谋面,彼此很少闲聊,就某些敏感的社会问题交换各自的看法,倒是有过许多回合。

    某日,他对国内如火如荼的反腐肃贪发表了一点个人见解:“我总觉得抓大贪官不应该叫‘打大老虎’,准确的说法应该是‘捕大老鼠’才对。你想想看,早在两三千年前,古人就将大贪官骂成硕鼠。《诗经·魏风·硕鼠》可以为证,这首诗流传至今,早已深入人心。硕鼠就是大老鼠,它们不劳而获,贪得无厌,大贪官个个都是这副嘴脸和德行,老百姓对他们敢怒不敢言,深恶而痛绝。大老虎是山林之王,素以威猛著称,与贪鄙毫无瓜葛。大老虎的形象高富帅,大老鼠的形象土肥圆,前者能光耀中堂,后者只够格进讽刺漫画,可谓判若云泥,根本划不上等号。”

    他的话不无道理。古人喜欢以鸷禽、猛兽形容酷吏,贪官则享受不到这类“厚遇”。汉朝的酷吏郅都和宁成最为典型,前者被人视为“苍鹰”,他无所忌惮,对那些胡作非为的皇亲国戚都敢奋勇搏击,后者也是惹不起躲得起的狠角色,民间谚语说:“宁见乳虎,无直宁成之怒。”大意是:宁肯见到育子的母虎,也别碰上正在气头上的宁成。有一句说一句,郅都和宁成办案手段固然酷烈,但他们极其清廉,从不贪赃受贿。唐朝有两位贪官都当过御史。严升期的爱好是收黄金(有钱才肯办事)、吃牛肉(不惜滥宰滥杀),因此被人讥讽为“金牛御史”。王弘义爱吃香瓜,白吃白拿是其典型风格,某回他的非分要求遭到瓜农抵制,此公就谎称瓜园中有白兔出没,派人捕捉,瓜园惨遭践踏。王弘义因此得诨名“白兔御史”。金牛也好,白兔也罢,均毫无虎气可言,倘若称呼他们为“大老虎”,确属抬举鼠辈。

    彼一时也,此一时也,凡事切忌胶柱鼓瑟。我想,今人不称呼大贪官为硕鼠,而称呼他们为“大老虎”,必有更深层次的原因:其一,这些大贪官落马之后,司法机关起获的赃款和不明来源的收入,动辄数千万元,甚至上亿元,一只硕鼠充其量贪占数百万元,就该撑破肚皮了,大贪官的非法所得超越了常人想象力的边界,倘若只称呼他们为硕鼠,惊悚片中的异形巨鼠就会自愧不如。既然如此,其贪婪的欲望、贪占的能耐、贪取的额度全部突破了硕鼠的纪录,在别无可喻的情形下,称之为“大老虎”可也。其二,某些大贪官既贪赃枉法,又祸国殃民,相比硕鼠的迷恋金钱、美色,其破坏性是多方面的,危害性是大范围的,称呼他们为“大老虎”,其恶更为昭彰。其三,大老虎占山为王,大贪官也多属一方诸侯、封疆大吏,二者有可比性。其四,老虎屁股摸不得,这些大贪官在台上作威作福时,谁也不敢点名道姓地指斥他们。其五,大贪官非中纪委拿不下,大老虎也非武二郎打不死,因而名实相副。此外,还有一点,也不可忽略,那就是语言习惯不同:古人读文言,念“硕鼠”二字,感觉口齿顺溜;今人讲白话,念“大老虎”三字,才感觉舌尖酸爽。

    我把这些即兴的想法告诉这位网友,他的疑惑就像浓雾被罡风吹散了大半。对此话题,他还有所补充:“‘大老虎’竟然是从硕鼠变种而来,这样的情形,就算是最擅长创作神怪小说的吴承恩绞尽脑汁,恐怕也想不周全。在《西游记》中,金鼻白毛老鼠精极具能耐,其背景也非普通魔怪、妖精可以比拟,自恃上面有两尊大神罩着,孙悟空莫奈她何。仅以‘有恃无恐’四字而论,确实像极了当今官场的某些‘大老虎’。”

    在官场中,大老虎保护大老鼠,大老鼠巴结大老虎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《红楼梦》里,贾雨村一度有过当清官的原始冲动,结果被门子三言两语“点醒”,从此沦为鼠辈,竭诚竭力为“大老虎”打工。某些大贪官原本也在基层做过勤勤恳恳的好干部,然而一朝“顿悟”,异化为“大老虎”,又岂是贾雨村之流可以望其项背?“因嫌纱帽小,致使锁枷扛”,单看彼辈的下场,倒是颇显几分雷同。

    宴饮游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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