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栋华
株洲媒体人
赣山赣水赣人(中)
水在别处,常化雨、化冰,在江西,却更多地化成地上的珍奇。看那鄱阳湖上每年上演的伟大戏剧:在一个个湖港、河汊、港湾、水泽的舞台上,大鸨吹着长笛,大雁奏着黑管,鸳鸯演着双簧;在一片片苔草、水蓼、藜篙、芦苇的院落里,白鹤哼起小曲,野鸭唱起合唱,天鹅跳起组舞;那一队队翱翔,“飞时遮尽云和月”;那一行行归鸿,“落时不见湖边草”。这是水的精灵,演绎着盛大的湖上舞会。那是水的嘉宾,聚成这壮丽的“水上长城”。
水在别处,或许就是水,就是一些涟漪,就是一些奔涌。在江西,水化成了仙人洞里万年前的稻香,幻成了景德镇上千年来的瓷韵。在江西,水荡漾成陶渊明笔下“池鱼思故渊”的闲适,聚集成汤显祖梦中“西风扬子津头树”的凝视。在江西,水沐浴着东林寺里的一朵朵莲花,飘逸着拓林湖中的一群群水母。在江西,水变成了郁孤台上的一层层乌云,淌成了清江里的一行行泪滴。在江西,水是滕王阁上的一泓秋色,是万寿宫里的一夕夜雨。在江西,水如此痴绝,它以命相流,以最少的滋润,皴染成八大山人笔下那抹最中华的水墨。在江西,水这般节烈,它伴血而奔,激荡成文天祥胸中那腔最中国的精神。
江西之地,曾长期皈依楚国,但江西不是湖南,也不是湖北,不属于楚国的正统,没有正式继承楚人刚烈的衣钵。与湖北人比,江西人少些豪气。与湖南人比,江西人少些霸气。
在吴楚争雄过程中,江西也常常并入吴地,但与江苏不同,江西也不属于吴国的正脉。与江苏人比,江西人即少些苏北的大气,也少些苏南的灵气。
在勾践卧薪尝胆,吞并吴国之后,江西又成了越国的辖区。然而与浙江不同,江西更不是越国的嫡系。与浙江人比,江西人少些帅气。
江西不仅有“吴头楚尾”之称,也有“粤户闽庭”之号。然而,与福建人比,江西人少些闯劲。与广东人比,江西人少些活力。
江西,就是这样一片自古被列国所掠食的土地。他从没有属于自己的王庭,没有凝聚自己的王旗,没有号令自己的豪杰。他是一片膏腴的猎场,供人驰骋予夺。他是一方葱茏的田野,让人任意收割。他是一湖静怡的水面,让人纵情渔歌。
江西人,就是这样一个至今仍被一圈强省环伺的族群。他们安静地沉默着,不呐喊。他们自然地中庸着,不争先。他们当然地保守着,不冒险。他们心平地内敛着,不张扬。他们气和地含蓄着,不挑战。他们习惯地温良着,不逾轨。他们小心地谨慎着,不出格。他们踏实地无为着,不冒进。他们坚忍地低调着,不乖张。他们谦卑地厚道着,不取巧。他们自足地闭着门,不闹腾。他们自满地守着拙,不创新。
与那个北方的中原相似,当自己的鹿不断地被别人追逐掠走之后,河南长期成为中华民族的一个摇篮,成为中国历史的一处产房。江西,这个中国南方的中原之地,也长久地成为中国人的一个原乡, 成为中国文化的一处温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