淘书记

李国平

我素来爱书，更爱淘书。

我说的淘书，并非新书选购，而是流连各地旧书市集、老书店，在堆叠的旧纸间拾捡岁月余温。算来，我的淘书光阴已有二十年。株洲湘江风光带的晚风书摊、长沙窑岭的老牌旧书店、成都求学的街巷书车……都曾留下我寻书的足迹。近些年，网络书局兴起，我的淘书之旅，也从线下街巷，悄然延伸至方寸屏幕之间。

我的淘书缘起，始于2006年的成都。彼时，我与一中老刘赴蓉参加全国高考教学研讨会。会议结束，闲暇无事，我们漫步武侯中学周边街巷。转角处，见一位老伯推着旧货小车，车上叠着几本旧书，品相极佳。我上前询问可否转售，老伯爽朗应允，一元一本。

恰逢夜晚无事，正缺闲书遣怀，我当即挑选两本，递去五元纸币。老伯翻找零钱，我连忙摆手作罢。五块钱，换两本旧书、一整晚清欢，足矣。

这两本书，成了我旧书收藏的开端。

其一，是上海译文出版社1980年版的《金蔷薇》，它是温柔通透、滋养写作者的文学启蒙书。其二，是百花文艺出版社1987年版、何道宽译本的《裸猿》。

当晚回到住处，我便伏案细读、爱不释手。老刘见我偏爱旧书，便热心指点我两处好去处：株洲河西湘江风光带，暮色降临，沿街皆是旧书小摊；长沙窑岭老牌旧书店，藏书颇丰，值得细细寻访。

自此之后，但凡去往株洲出差留宿，傍晚时分，我必奔赴湘江风光带，赴一场旧书之约。数年辗转，收获颇丰，最令我念念不忘的，是淘得一册1972年人民出版社版的列宁《哲学笔记》。

这册旧书，于我而言，是一场跨越山海的书缘。书扉之上，赫然盖着黑龙江省双鸭山市师范专科学校的馆藏印章。一册北方学府的藏书，辗转千里，从白山黑水的东北大地，漂流至湘江之畔的株洲，最终落于我手中，世事浮沉，纸页流转，皆是难得的缘分。

更动人的是书间笔墨。全书几乎每页都布满密密麻麻的眉批，字里行间，还夹着泛黄的手写纸条与折页批注。足见原书主人读书之笃、治学之谨。岁月久远，纸页受潮晕墨，许多字迹淡浅模糊，我常持放大镜细细辨认。残存的笔墨里，藏着上个时代的思想温度，字字句句，皆是鲜明的时代印记。

线下淘书，总能偶遇惊喜。我曾淘得一套三卷本《尼采文集》，其中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为楚图南先生译本，实属难得珍本。

译者楚图南先生，是我国知名翻译家、外交家，学识和风骨兼备。如今市面上通行的，多是孙周兴、钱春绮的译本，各有千秋、各擅其长。而我独爱楚图南译本，文字苍劲厚重，自带风骨与锐气，藏着赤诚的革命精神与生命力量。

二十年淘书路上，我最贵的一次购入，是在福州出差所得的台版珍本。彼时偶遇一册方东美先生的《哲学三慧》，台湾省三民出版社繁体竖排版本，售价五十元。于当年的旧书市价而言，不算便宜。转念一想，一包烟的价钱，能得一册哲思佳作，何其值得。

这是一册掌心口袋小书，尺寸仅如学生单词本，篇幅精练、字字珠玑。全书融通儒、释、道三家智慧，书中最富浪漫与想象力的构想，莫过于一幅精神图景：一棵苍劲古树下，三位古今圣贤围坐论道，儒之温厚、释之通透、道之超然，相融相生，尽显东方哲学的博大包容。

若说最贵是哲思珍本，最有趣、最治愈的淘书收获，当属《韩羽文集》上下两册。

那日逛长沙窑岭旧书店，一眼瞥见这套文集，翻读几页，爱不释手。询问价格，上下两册仅需十元，我立刻付款，生怕店主反悔。

偏爱韩羽先生，始于文字，陷于风骨。初闻其名，是早年在普陀山民宿，偶遇马明博先生《观音的秘密》，片段文字清雅通透，让我难忘。后来赴湘雅二医院探病，闲暇之余重逛窑岭旧书店，淘得马明博《禅遇》，书中一篇随笔，专写韩羽先生的趣事，读罢深深折服于先生的通透与率真。

后来我又偶然淘得韩羽先生的小品文集《杨贵妃撒娇》。文字通俗诙谐，人间处世、人情世故，皆藏其中。

淘得这套文集时，我心中久久怅然。这般灵动通透的好书，竟流落旧书市集，我暗自惋惜，好书蒙尘、佳作流落，是文字的委屈，亦是时代的遗憾。

爱淘旧书的人，大抵都有这般矛盾的心绪：淘不到好书，心生怅然；淘得绝世好书，又为好书流落风尘而悲悯。欢喜与怜惜，总是相伴而生。

二十年淘书，最圆满、最慰藉人心的一次，是网淘补全旧藏《红楼梦》。

1982年，我在湘潭县新华书店，购入一套198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版《红楼梦》，同时收得1979年黑龙江人民出版社版《红楼梦诗词评注》。当年新华书店售书，都会加盖蓝色售出印章，是独属于旧时光的仪式感。

多年借阅流转之中，这套书不慎遗失第四册。数十年来，总想补齐全套。数次寻访书摊、比对旧书，要么版本不符，要么品相参差，要么售价虚高，屡屡落空。

直至2016年双十一，我偶然在网上觅得同款同版的第四册，品相完好、字迹清晰，仅售六元。要知道，当年整套新书定价不过3.45元，时隔三十余年，单册仅售六元，堪称奇遇。收到书籍那一刻，满心欢喜。

也是自此之后，我正式开启了网上淘书的旅程。

网络淘书，自有其利弊。优势显而易见：可慢慢甄选、细致比对、选择多元。缺憾亦十分真切：无法眼见实物，仅凭图片甄别。若遇不合心意的书籍，退货运费抵扣之后，得不偿失，只能自留闲置。

我便有数次这样的遗憾经历。我素来偏爱法国作家阿兰的文字，尤其喜爱《幸福散论》的通透哲思。一次网淘，偶遇一本阿兰著作，细读才发现，全书与《幸福散论》完全重合，只是换了书名和装帧。退货核算运费，仅能退回数元，索性留书闲置。

另有一次，见书名《生活本来可以更好》，购入后细读，文字浅薄，内容空洞，与雅致书名相去甚远，最终也沦为闲置。

数年网淘摸索，我也慢慢总结出心得：淘书先识人，再识书。优先甄别作者风骨，再比对版本优劣，契合自身喜好与阅读需求，方才下单。

一如北大版李泽厚先生在《哲学纲要》序言中坦诚告知读者：此书已整合《哲学文存》《世纪之梦》核心精华，通读此书，无需再重复翻阅旧作。真正的著书人，体恤读者光阴，从无冗余赘述。

二十年淘书路，来来去去，不过是一纸旧书、几番遇见、无数欢喜。在外人看来平淡无奇，但于爱书人而言，却是独处的清欢、精神的归处。

旧纸藏岁月，笔墨润初心。淘书，淘的是书卷，遇的是缘分，安的是本心。可谓是：“悠然心独喜，此意谁人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