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淘书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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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刘毅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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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读书人,往往都喜欢淘书。阅世越深,越偏爱旧纸陈墨的温润。所谓淘书,就是穿梭于老街旧肆、地摊书屋,于堆叠杂乱的旧册中,像披沙拣金一样搜寻买回自己心仪的旧书籍。这世上好物件多可求取,唯独与旧书相逢,全凭缘分,最为动人。

    读书人淘书,一般目标明确、针对性强。大致可分为两种情况。

    一为针对自己倾慕的某些作者或者喜好阅读的某些品类,四处寻觅,放出的是猎人般的犀利眼光。这种淘,只要有心,收获总会有的。猎人背了猎枪上山,即使老虎没有,麂子没有,野猪、兔子总还是有的,你不可能只喜欢一种。当然,空手而归也是难免的,这种情况就得像郑振铎先生学习,随缘不执念,淘的过程本身就是乐趣。

    二为拾遗补缺,自己手头某集子因种种原因残缺了,便如心事悬空、耿耿于怀。总想为它补全,有时踏遍大江南北老街旧市,仍不可“圆梦”。

    此外,还有一种则是看似瞎逛漫无目的,实则大海捞针重点在于“邂逅”,遇上即一见钟情、视若珍宝。旧书识人心,深情藏页中。这份不期而遇的欢喜,是买新书难有、淘旧书独得的浪漫。

    我淘书的历史,可上溯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在攸县县城读师范的时光。那时的我只有十六七岁,爱读书。孩童时替家里放牛、看田水偷闲时就看了很多演义小说,诸如《封神演义》《隋唐演义》《三侠五义》《说岳全传》之类,当然也有不少的连环画小人书,还有一本苏联小说《静静的顿河》,父亲的知青朋友返回湘潭时留给他的,人的名字太长记不住,翻了几页扔一边去了。

    我读师范的年代,西门下邮电局边上有好几个旧书摊,书摊上各式文学书、历史书、连环画……我们读师范的时候,学杂费和伙食费由国家管,于是,零用钱或奖学金几乎全用在了淘书上。那时的书定价普遍在两元上下,几角的也有,至于旧书,三两元往往可以捧回好多本的,对清贫少年而言,这是最划算、最丰盈的精神财富。

    周末的一天半时光,大多交付给了东北街小学斜对面的新华书店,以及西门下的几个旧书摊。从学校食堂打回几个两分钱的花卷,到书店书摊一待就是半天几小时,出门时再淘回几本。新华书店卖的全是新的,有些贵,所以更多的时间是待在西门下的旧书摊上。说是书摊,其实也有个店子,书摊是从店子延伸至街面人行道的。如今想想,这些店子,表面简陋,但里面却大有乾坤。师范三年,我流连忘返,乐此不疲。

    那些年淘得的书,仍存印象的有好几本获茅盾文学奖的小说作品,如古华的《 芙蓉镇》、李国文的《冬天里的春天》。李国文的书,还淘了一本《花园街五号》,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84年出版的,定价1.95元,纸页微微泛黄。我记得那时店老板还送了我一本古华的《礼俗》。这家老板的善意,让我感激不尽,我成了他家固定的回头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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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工作后,到鸾山乡下教书,有些周末依然坐1.4元钱的班车赶到县城买书淘书。这时候买的是参加自学考试用的游国恩先生主编的《中国文学史》、朱振家先生主编的《古代汉语》等等。记得有一本内部出版的《鲁迅杂文书信选》,就淘于此时,两角钱,书中收存了好些世面罕见的鲁迅与友人往来的信件。

    喜欢读鲁迅先生的杂文始于1987年。那时周末常去住在游丫坡公租房的小姨家蹭饭,小姨父的母亲是个退休教师,父亲是个南下干部,家里的书柜里摆满了书。鲁迅先生的杂文集有一排,十多本。小姨父的母亲对书是很吝啬的,但对爱看书的我却很大方,甚至亲手挑出了鲁迅先生的好几本《且介亭杂文》指导我读。先生为什么将租界取名为且介亭,就是姨婆耐心细致告知我的。对鲁迅先生杂文的颇喜用“废话”的风格从费解到反复揣摩,到颇爱吟诵玩味,也是这时开始的。我渐渐爱上先生这种看似闲散、实则锋利深刻的文风,这份文学滋养,伴我至今。

    前段时间小姨七十大寿聚餐时,我恰好坐在小姨父身边,问起他母亲过世后留下的宝贝书籍时,她言道:“全是些破旧书,有什么用,搬家时当废纸卖了。”一语入耳,满是惋惜和痛心。那些历经岁月留存的典籍,竟落得弃如草芥、四散飘零的结局。

    那时,我还知道攸县一中的斜对面有一家王氏鸾山籍年轻人开的旧书店。他的旧书大多是从师生处论斤收得的,所以我便学会了使劲地砍价。有一次我竟从那里淘得了两本盖有我当时工作单位“攸县峦山乡中心完小”印章的书籍,一本是鲁彦周的中篇小说集《春前草》,一本是清朝小说家曾朴的《孽海花》,两本才2元钱。当时真是欣喜若狂,如获至宝,这是怎样一种缘分啊!《春前草》中收录了经典名篇《天云山传奇》,我早被这部广为流传的改编影片深深打动,所以一见原著,便毫不犹豫收入囊中。

    说到这本《春前草》,还有一个让我心动的原因,80年代出版的文学书籍,虽然装帧朴素,却最懂读者心意,常能依据书中的故事,插入一些插图,还原文章意境、人物风骨,比今日精装浮华的书籍多了质朴诗意。

    我珍藏的王安忆的第一本作品集《尾声》,也是因为有好几张喜欢的速写人物插图而一见倾心的。这书是我1990年在鸾山中学教书时于陶坪的一家书店偶然淘得的。薄薄一册,收录四篇小说。那时王安忆刚刚走上文学创作之路,但她的文字中“没有说教,而是将一个又一个生动的生活细节展现在读者面前,把人带入生活,并从生活中受到教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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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半生淘书,故事漫长。旧书寻香中,我也渐渐明白了:淘书之乐,全在“淘”字。它从不是轻松的捡拾,它是一场持久的寻觅与坚守。于千千万万旧册中反复翻阅、细心甄别,它考验的是你的眼界、你的品位,它磨砺的是你的耐心、你的毅力。

    淘书也是要讲究章法的,万不可由着店老板怂恿推介,失了自己的本心喜好。我们可以学学鲁迅先生的“拿来主义”:“运用脑髓,放出眼光”,自主甄别,择优而取。当然,你若与店主相知日久、深谙彼此心性,得其真心荐书,又是淘书之外的另一重惊喜。淘书不可贪多,但像我这种书虫般的人,进了书店,就如同年轻后生进了百年老宅,更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,对于来自书籍的诱惑,往往难以抵御,通常是倾囊缴械投降。

    淘书终归不是附庸风雅的收藏,而是为了展卷品读滋养身心。我一旦淘得一本心仪的旧书,往往余事全然不顾,彻夜伏案挑灯,沉醉其中,“平生不羡黄金屋,灯下窗前长自足”。此生唯愿灯下有书、案几有茶。一卷旧书在手,便觉人间富足、岁月静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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