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头乘凉图

胡廷煌

持续高温天气，人只能在空调房里待着，也会很自然地回味起知青时的乘凉场景。

一条三米来宽的小河由西向东缓缓流淌，把村庄劈成南北两半；一座两米来宽的单孔石平桥站立河上，又把村南村北连在了一起；桥两边膝盖高的石栏杆凝视着小河，又延伸到桥两岸三四米处才停歇；流动的河水清澈透凉，风掠过水面，裹挟清新水汽带来丝丝凉意。桥头是村庄中心，也是村民娱乐生活的集散地，更是一幅美轮美奂的乘凉美图。

“双抢”时节，人们汗流浃背抢时间赶季节地劳作，哪有工夫上桥头乘凉！然“双抢”前和“双抢”后，桥头是人们扇子扇扇、牛皮吹吹、家长里短，充满烟火气的乘凉地。40多岁的村小方老师，是桥南一隅的乘凉主角。他会在太阳落山后准时来到桥头，用扇子一垫坐在桥栏上，喝上一口浓茶后，绘声绘色地讲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封神榜》《西游记》《七侠五义》……让那些短衣短裤的壮汉听得如痴如醉。方老师倒“墨水”细水长流，一天只讲两集，讲完后就摇着蒲扇踏着四方步“泰悠悠”回屋！那些壮汉听得不过瘾，就是追着殷勤递烟也无济于事。

狭小闷热的知青屋离桥头近在咫尺，知青们就捧着饭碗荡到桥头，蹲在热乎乎的桥栏上，一边吃饭，一边漫无边际地刮“时尚风”：最好吃的糖是大白兔奶糖和花生牛轧糖；最时髦的衣裳是“挺挺刮刮”的；最漂亮的脚踏车是凤凰牌脚踏车；最出风头的是三节头牛皮鞋；最漂亮的女人烫一头卷卷的头发……闭塞的穷乡僻壤，青年男女没有见过世面，知青们口若悬河随口荡荡，就让围观的青年男女张大嘴巴一脸惊讶。知青们敲饭碗准备回屋，有姑娘便巴结地抢过饭碗说：“我帮侬汏，侬接着话。”于是知青们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胡侃神聊起来。

女人们自带凳子和竹榻围坐在一起，在徐徐凉风中一边纳着永远纳不完的鞋底，一边说着永远说不完的家长里短，还不时抬头看看，自家的小孩有没有闯祸。

老瞿头拉有一手顶呱呱的二胡，远远坐在桥头北面的屋角里，拉着永远拉不完凄惨悲凉的《二泉映月》。听得懂他拉的乐曲的，也只有两三个曾在城里工作过的“半老头”。有几个绍剧爱好者荡到老瞿头身边，说：“你拉的曲子听厌了，来段绍兴大板吧。”于是一个拉一个唱，铿锵悠长的绍兴大板划过夜空，飘荡在小河水面上，缠绕在桥头石栏间……

最闹猛的是小孩，他们趁乘凉之机“拆天拆地”地疯玩：一会儿浑身“稀湿刮嗒”从桥上追来追去地“官兵捉强盗”，一会儿墙角树上躲来躲去幽灵般地捉迷藏，一会儿蹲在地上吆五喝六地下“西瓜棋”……玩累了似污泥冬瓜一个，于是在小河里汏个浴，到母亲身边的竹榻上朝天困落数星星。

深邃辽远的蓝色天幕群星闪烁，清澈闪亮的河水中鲳鱼不时划出道道水痕，夏风划过水面带来丝丝凉意，柳树条随风在河面上温柔地荡秋千，听书的、听戏的、听乐曲的、听新闻的、听牛皮哄哄的、听家庭琐事的……乘凉人各取所需自得其乐。这是一幅多么美妙的乡村乘凉图！

茶喝了、鞋底纳好了、汗水收进了……夜深了，打着一个个哈欠，人们在“明朝会”道别声中各自回了“稻草窠”。